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阡陌之间,足我生涯

作者:葱葱 来源: 时间:2016-07-11 阅读: 字体: 在线投稿
  高考成绩发布的那个晚上,雷雨大作,隔音玻璃已经阻止不了狂野的冲击。老妈出差还没回来,家里只有我跟我那个一直不对付的倔强老爸。
  
  有的时候我还真的怀疑我是不是隔壁王叔叔的儿子,为什么老爸横竖看我不顺眼,我的每件事他都要过问并致以严厉的批评,动不动就拿不知是不是从淘宝上买的小竹鞭打我,不是吓唬,是真打,最重的一次都可以拿血肉横飞来形容了。他是我们中的物理老师,形象呆板,思想古板。迫于他的牵制,高中毕业的时候,身边的阿猫阿狗都妻妾成群了,我的初恋还没有到来,作为一个90后阳光呆萌帅小伙,这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耻辱。额,跑题了,还是说我的高考成绩吧!差27分不到本地一本线。
  
  “Duang”的一声门被踢开了,刚完成了一个三杀,老爸突然站在门口一幅要吃了我的样子,一向淡定的本尊还真不知道如何招架。我打英雄联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应该不会为了这事生这么大气,那是为啥呢?
  
  “你知道你考了多少分吗?”老爸一脸黑线地看着我。
  
  “还……不知道。”本尊心虚地小声说。这不是打算玩完这一局就查分嘛!急个啥。
  
  “小狗崽子!”老爸抄起手边一个细长的没看清是啥的东西就要轮过来,机智的本尊见大事不妙就扔下鼠标火速逃离了现场,连夜打的去了外婆家,被雨浇得那叫一个透彻,的哥一副嫌弃的表情让本尊想分分钟neng死他。
  
  “喂,妈,我要离家出走。”
  
  “好吧!带的哪张卡?我给你打点钱。”老妈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平淡,看来她已经知道我的高考成绩了。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老妈带着本尊到处吃喝玩乐,有老爸的地方只有严厉的说教和竹笋炒肉。
  
  完了,出来得太急了,哪张卡也没带,“没带!我要自力更生。”口袋里只有二百三十块钱的我赌气地说。
  
  “好,有志气!带身份证了吗?再办一张……”
  
  “我啥也没带,就带着一颗向往自由的心灵,您甭操心了!我会每天发短信报平安。”
  
  “妈永远都是你的死忠粉,遇到啥事别死扛,一定要告诉妈。”老妈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凄凉,“算我求你,有事一定要跟我说,行不?”
  
  “行,本尊同意了。”说完我赶紧滑了挂断,然后眼泪就扑哧扑哧掉下来了,妈,挺谢谢你能当我妈!
  
  到了外婆家身上就剩下七十块钱了。淋着大雨敲开大铁门,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狂野而粗暴。外婆披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大衣来给我开门,“敏贤,快进来。”
  
  自从外公去世以后她老人家就很少说话,不肯搬去跟儿女同住,倔强地一个人住在郊区小镇上。睡觉前我跟外婆说我妈知道这件事,她同意我出来锻炼一下,外婆还是跟妈妈确认了一下。
  
  天刚发亮本尊就离开了。雨已经停了,风清气爽满目疮痍,街边一棵直径一米的大树被连根拔起,巨大的树冠压倒了旁边的院墙。走出外婆家好远,我不经意摸了摸口袋,有钱,五张红票,这下好了。我在某国道上拦了一辆大巴,不认识地名但我一点都不恐惧,反而挺坦然。其他的乘客都在睡觉,司机问我去哪里,我说终点站,他无精打采地瞟了我一眼继续开车。沿途收割不久的麦田还泛着土黄,应该还能嗅见甜烈的麦香吧!毫无困意,衣服半湿不干有些难受。手机已经没电了,太阳远远升起在地平线上,也不知道是什么时间了。我要去哪?哪都行,我不是废柴,我可以浪荡天涯,本尊放荡不羁爱自由,方寸之间就能立足,老爸的那些教条我已经受够了,反正我现在最不想见他,连想都不愿想起他。
  
  雨后初阳干宿雨,明洁的蓝天与明媚的阳光,。一个黄头发青年骑车载着一个连衣裙姑娘横穿过公路,路边加油站的员工懒洋洋地靠在休息区的椅子上聊天,早点摊小贩从锅里捞出金黄的油条……窗外的世界充满温情。忽然“咣当”一声车停了,一车乘客都给震醒了。司机下车检查了一下说车坏了,已经打电话给离这最近的修理厂了,估计得等一会儿,大家可以下车活动,但是别走远。我也跟着那些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嘴里还不知嘟哝着什么的乘客们下车了。我一眼就瞄到离这不远的一个工地,我最讨厌的蓝色隔离带,围着盖了大约二层的住宅楼。
  
  “师傅,这儿还招人吗?”我从隔离带的一个缺口钻进来问我看到的第一个小个子农民工。现在想想本尊当时真是神勇,啥窝都敢进。
  
  “小工,一天八十。”他叼着烟以一种过来人的眼光看着我。
  
  本尊当时挺狼狈的,鞋上糊满泥,衣服皱皱巴巴,灰头土脸,嘴角上应该还挂着昨晚睡觉流过口水的痕迹。“有住的地方吗?”
  
  “有啊!包吃住。”
  
  “那我能在这儿干不?”
  
  “能啊!”那个农民大哥乐了,当时我还想喊他一句叔叔,后来才知道他叫杨栋,虚岁三十五岁。
  
  那一天,太阳蒸着地面返上来的湿气,有一股浓浓的土腥味。我留在了工地上穿钢筋,把很多根钢筋穿到带孔的砖头里。真不是啥好工作,一天下来手上生了仨水泡,又疼又痒。中午还觉得馒头太干菜太咸根本吃不动,晚饭的时候本尊就几口就吃下俩馒头,大口喝着深井水,饱了就像其他人一样往地上一躺,新鲜劲儿还没过。晚上我睡在砖头木板搭的通铺上,铺着摊平的纸箱和干草,杨栋仍给我一条破被单,满是汗味,挺热的也没往身上盖。两个双人床大的通铺上睡了三个人,一点都不挤,就是身上痒痒的,累得要死要死的也懒得抓。
  
  工地旁边是一所中学,现在盖的是这所中学教职工的住宅区。第二天我在学校附近的手机店把手机卖了,卡留着,又买了一部九十九块钱的老年机,短信提示昨天充了话费二百,又一次默默感谢老妈。
  
  “喂,妈,我找到工作了,还包吃住。”说完我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抹了一把眼泪忍着不敢抽泣,心里酸溜溜的真不是滋味,喉咙里就像噎了东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老妈在那边说了很多但我一句都没听清。平复了情绪就跟她说不用担心我,然后匆匆挂断了,特别怕她听出我的狼狈不堪和孤独无助。
  
  我在工地上一共待了十天,每天六点上班六点下班。跟老妈通过九次电话,用我新买的老年手机。这十天我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和酣畅,也尝到了一点孤独和绝望的味道。
  
  杨栋每天晚上都喝一瓶冰镇啤酒,也请过我几次。他话很多,总讲些有的没的,有的是他以往的经历,没的是那些鬼啊神啊什么的。他说他觉得我在这儿待不长,他刚来工地的时候十七岁,比我还小,冬天太冷了就喝几口两块钱一瓶的白酒,手指头冻得回不了弯就拿砖头砸一下,每天啃着冷馒头,还有一个人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死了,他现在还没有对象,村里姑娘都嫁到城里了,他们村跟他同岁的光棍有四五个……他说的这些既遥远又陌生,但我害怕了,我不想经历他所经历的这些他已经习以为常的他所谓的“风轻云淡”,比起这些,我更愿意没有来到这世上。睡在我们铺上的第三个人话极少,他右手的小拇指缺了两段骨骼,据说是被钢板硬生生砸掉的,他比我还小一岁,杨栋叫他“连胜”。我在他们眼中就是一个无依无靠流浪到这里的黑户,我无力辩白什么,也不想让他们了解我的过去。如果每个人的命运都有坎坷,那我的坎坷是什么?跟他们一比我是如此的不堪一击,我不想经历那些生命无法承受之重,内心的反抗又是这般苍白无力。
  
  我跟他们不同,在这样的生活环境里我找不到继续生存下去的动力。每天吃晚饭的时候是最幸福的,捏着肿胀的关节随处一躺,对我来说卑微的幸福。浇一瓶啤酒,就着又干又硬的馒头,我还觉得幸福!我这一天都经历了什么你根本就想象不到。我不愿为了这几个馒头的幸福在炎炎烈日下超负荷地劳碌一天,我讨厌这样的生活,对于我来说这根本就不是生活!我一直想到旁边的学校里转转,却又一直不敢,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莫名的恐惧。以前被关在学校里我总想逃出来,羡慕外面自由行走的同龄人,现在我出来了,却在工地上做苦工。我以前羡慕的那些人原来是这样生活的吗?现实还真是质朴而粗糙啊!
  
  离开的时候我给杨栋买了一扎啤酒,感谢他这十天对我的关照,帮我要回了一半的工钱,更感谢他给我上了人生中重要的一课。他请了半天假带我去车站,用他的身份证买的票,他问我是要去大城市发展吗,我无奈地笑着说是,去大城市讨生活。他还严肃地跟我说找不到活儿就捡废品养活自己,别嫌哪个工作卑微,一定不能贪小便宜,只要人心实着干什么都能出头。真有水平!
  
  回去的路上,我为我来时的无畏感到荒唐和可笑,我是什么?什么也不是。仅凭我微弱的呼吸,草芥一般苟且在方寸之间,荒芜了多少个白昼、黄昏、清晨。往事随风不留痕迹,眼前的光影交杂一闪而过,我嘲笑自己向往着高亢与不羁却茧一般不生产的生存。我该去哪里寻找存在感?到底有没有生命的真谛存在?
  
  “妈,我在回去的路上。”我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更希望它能像一阵清隽温润的凉风吹到妈妈耳边。
  
  “……明天开始填报志愿……”
  
  “妈,我想复读一年。”
  
  “行,回来再说。”妈妈永远充满希望,不知是对我,还是对她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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