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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尘埃 (上)

作者:无言 来源: 时间:2018-02-13 阅读: 字体: 在线投稿
落尘埃
“我们都是卑微的尘埃。被一复一日的生活压得弓腰驼背再不复少时轻狂,默默屈服于它,最后宛如那尘埃又无声无息的飘落。谁又有真正的潇洒呢?我们都是屈服于生活的平凡人。”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时他说的话,然后他便彻底消失在了我和江久的生活中,消失在了这个城市。
人间蒸发。
我跟江久虽同在一座城市,后来联系也渐渐少了。再见面竟也是四年后了。
这座城市毕竟是太大,太大了。
我刚来的时候就这么想的。

十七岁的时候,我来到了这座城市上学。人生地不熟,只有一个读大专同学在这里,和我隔了两个街区。
当你从一直生活的那个小圈子里走出来,走到更广阔的世界时,才会发现,这个世界如此之大,却没有一处是你可以停留的。你只是个漂泊的过客。
我遇见江久就是在霜降的前一周。我跟同学说好同她在外面睡一晚的。
两个离家在外的女生一起聊聊天吧,寝室的阿姨天天管着烦死了。她说。
活泼外向如她,也是会感觉没有安全感的。在泼辣豪放的女汉子,本质上也还是女孩子。
我自然欣然答应。于是很难得的有了一次晚上近十点还在外面晃的经历。安全问题什么的我这时候也都不在乎了,我只是一只穿梭在繁华灯影中的贪玩迷路的小鸟罢了。
十点的时候,她打电话过来说,同学出了点事,她现在正在医院,叫我一个人注意安全,改天她请我吃顿好的。她在那头一直道歉,跟我说对不起,我听到她哭了。挂断电话前她说,“涟江,我真的很害怕。”
她比我们都要无助,但她现在也同样是别人的依靠。
霓虹灯五色交错,高楼没入那深色的夜空。巨大的彩屏上谁露着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一辆辆车呼啦呼啦的驶过,行人或三五成群或独自一人,都被划分在各自的世界里互不干扰。
那个女人就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痴痴的傻笑着,看一辆一辆的车开过去,嘴里念念有词,手拿着一瓶酒,不时喝两口。路过人不住的朝她看去,有人驻足拿出手机又被人拖走。我突然觉得很悲哀。她笑着,却又的确是把自己的伤口血淋淋的挖了出来展示在霓虹灯下。
大千世界游离在外找不到归处的人那么多,我偏偏遇到了她,也算是缘分吧。
我默默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两辆车从我们眼前飞驰而过。
“421,422……”
原来是在数这个。我不禁笑出声。她茫然的转过头看我,然后抱住我的一只胳膊埋头抽噎起来。
我花了好大的劲才把她拖到了宾馆。安置好准备睡时已经凌晨两点了。
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屋里黑漆漆的一片。我睁大眼睛,什么也看不真切。所有东西在黑暗中都只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旁边轻微的呼吸声让我有了某种莫名的安全感。我稍稍从床边靠过去一点点,伸手去触碰她。
皮肤是温热的。让我觉得我是活着的,她也是活着的。
黑暗于我如同溺水,在这样的黑暗中我总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很奇怪,这是我从小的一个毛病,或许是鬼故事听多了吧。在黑暗中,活人与死人是并存的,所有东西都已无法看见的形式存在着,那些丑陋的灵魂与恐惧暴露在空气之中,不被看见却吞噬心灵。
所以我很讨厌寝室那些不能开灯的夜晚,我总不能确定自己存在的形式。每当有人打呼噜是我最喜欢的时刻,扰人的呼噜声总能令我心安。
就像现在这样。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正扒着床边,大半个身体离开床面,整个人摇摇欲坠。我吓得赶紧缩回来,回头看看那女人还没醒。
昏暗中,我这才细细打量起她来。约摸二十来岁的年纪,齐肩的黑发打着卷儿凌乱的理不清楚。眉毛被过长的刘海挡住,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向上翘着,鼻子微挺,嘴角天生悲观主义的向下撇着,嘴唇苍白毫无血色。
长相平凡,看的过去。
我暗自猜测她的身份。职场不顺的员工,或是刚毕业没找到工作的毕业生?
我摇摇头。穿衣,洗漱,换鞋,下楼买早餐。
她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缘分的奇妙在于点到为止,恰到好处。身份姓名都不必知。
我在外面吃完了,打包了一份带上去。放在桌上,留了张便条就走了。
关上门的前一秒,我看见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看向我。
时间是七点四十。
这座城市的生命因为工业化和汽车,很早就鲜活起来了。风刮擦着我的脚踝,穿短高腰裙的女白领快步跟着人流赶往地铁站。
身后有人拽住我的外衣袖子。我回头看。
是她呐。
我于是又随她上去,陪她吃完那一顿早饭。
她叫江久,也不过才毕业两年,二十四岁的风华年纪。
我又不是雷锋,也早已不是红领巾的年纪,我当然知道她要说什么。对我来说,这本是理所当然,那些装出来的客气只会让人心里更加不安。
“你还是学生吧。高中生?大学生?”
“大学。”
“大几?”
“大一。”
“哪个学校?”
她的眼睛忽的绽出光来,仿佛期待已久似的。
我猜没准她还是我的前辈,或许还要请我吃饭。
“XX学校。”
她有些遗憾的感慨:“当年我只要在多一分就考上那个了。不过,我有一个熟人也是从那里毕业的。”
她说着又带了几分小女生的兴奋。
“改天我请你吃饭吧。啊,不,今天也成!你哪天有时间?”

我跟她的缘分似乎并没有结束,我们反倒认识了。
很奇怪,她好像总是有充足的时间,但似乎和我这个穷学生一样没有多少钱。我们去逛街,试遍所有喜欢的衣服,然后装作失望的样子离开,在咖啡店点一杯最便宜的咖啡喝一下午……她带我吃过最奢侈的一顿饭大概就是还未熟识时的自助烤肉了。不过这很好,总比和那些花钱大手大脚的千金们出来好多了,和她们出来总会显得什么都不买的我很奇怪。
但她依旧没有提她为什么那天一个人坐在路边喝酒,那么伤心。
偶尔有的时候她回会了来我们学校找我,给我送饭。次数多了反倒是我在欠她人情了。
饭菜总是荤素搭配的恰到好处。我们坐在石板凳上,一边吃东西一边聊天。像两个同龄的好朋友,又像是一对姐妹。毕竟我们是如此的相似,都是那胆小的反叛者。
有一个星期没在见她,再接到电话她的电话时是在周六的傍晚。天光微倾,白月当空。听筒里是兴奋的声音:
“涟江!我找到工作了!出来吃顿饭吧。”
我倒是这才知道,我刚见她时她才把原来的工作辞掉。当然不是主动辞去的,还不是被逼无奈。她住在老城区的老房子里和一个人合租。我们在老城区那一片吃馄饨和烧烤。
我说,馄饨做的特别良心。她笑,连着又灌了两口酒。
这次是我醉了。
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大概是睡着了。醒来发现自己躺着和寝室床差不多的单人床上,窗外的天泛起鱼肚白。
六点零五。
这大概就是江久的卧室了。
没有丝毫的装饰,所有生活必需品都一应俱全,整整齐齐的摆放好。桌上是杂乱无章的书与资料。整个房间的色调无非就是灰与白。只有窗台,窗台上摆了一盆小小的,绿色盆栽。在这样的灰白昏暗世界中显得神采奕奕,好像是为这无聊世界做出的一点点小小的反抗。
打开门的那一刹,我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和我同时打开房间的门,戴着鸭舌帽,头埋得很低很低,他迅速关上门,快步走了出去。
他很瘦,背压的如此低以至于突出的骨头可以看的一清二楚,尽管他穿的很厚。
一厅两室,空间狭小,室友竟还是这么奇怪的人。总有一天,我也会这样的吧。
她蜷缩在不大的沙发上,身上盖了条绿格毯子,上面又搭了件男士羽绒服,是那个人的?
我把早饭都买回来时她仍没有醒。羽绒服掉在地上。
已经七点过了。
直到我吃完饭,她才悠悠转醒。
七点四十。
强大生物钟。
“我见到你的室友了。”
“what?我都没见到过。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幽灵。”
“这么神秘?”
“对啊。总是这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只有去年过年的的时候,我们两个隔着房间门聊过天。”
我脑中浮现起那个驼背的中年男人,实在和江久口中神秘的幽灵对不上号。
“对了,他就是你们学校毕业的。”
竟然还是我的前辈。
那些说考上好大学就走上人生巅峰的话果然都是骗人的。我早上才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他长什么样?”
长相?
“没看清。”
“哎呀……你是不是虚报了你的眼睛度数,其实不止八百。”她抱着羽绒服站起来。
“大小姐,他把头埋得超低的。而且八百度也不低了吧。”我装作嗔怪的看着她,她不理我,掰了一口油条就去洗漱了。
“江久。他……叫什么名字?”我犹豫着问她。
“他?木榆。”
“木鱼?你逗我呢。”我笑。
“是木字旁那个‘榆’。木木俞,懂吗?”她吐掉一口泡沫,有些含糊的跟我解释。
“读起来一样啊。是个榆木脑袋。”
“切。”
我不知道为什么江久似乎特别欣赏他似得。明明面都没有见到过,他们到底聊了什么?
那时候我只知道同病相怜,却不清楚秘密共享。两个人一旦把自己最深最不愿示人的伤口挖出来给对方看了,那便是秘密共享,也是同病相怜。就像我的孤独和彷徨,在他们两个面前不过是孩童的小打小闹。

我成了这里的常客。几乎每周末我都回来。
初冬的时候,我满十八。周末的时候和我那同学在外面唱歌唱到深夜。
她交了男朋友,不管怎样,周末总算有了住处,虽然我很替她的安全担心。她到毫不在意。见面就给了我一大包化妆品。
“女孩子还是要化淡妆的。你不是说成年后就学化妆吗?”
我点点头。她竟还记得。
以前我们并不熟悉的,她整天睡觉,逃课,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我整天听课,刷题,坐在黑板正下方第一排。谁知道我们会有交集呢?
我的所有叛逆都屈服于那些未知的所谓美好的未来,而她则是放肆的挥霍着,其实最后我们走向了同一个地方。甚至于我没有她肆意开心。
“看姐姐我如此好,开不开心?”
“开心。谢谢!”
“叫常哥。”
“常哥!”
她叫常姝予,很温婉淑女的名字。只是,眼前这个有着帅气短发的女生,却一直嫌弃着这个名字,于是她给自己改了名字,改叫常哥。真的是很帅的女生呐,只是我仍喜欢喊她姝予。
我们很晚才分开。她男朋友来接她了。我本以为她会和一个和她是一个类型的人在一起的,没想到竟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柔柔顺顺的贴在耳后的长相低调的男生。
他跟我道了谢,就扶着醉成烂泥的她走了。
风吹的她的风衣扬起,深色的渐渐隐于夜色,隐于浮华。她那白衬衣男友搀扶着她,两个人都瘦瘦的,像风中飘摇的小帆船,互相依偎在一起。
我脑袋也有些晕。走到公交站台下等车。
时间是十一点半,末班车早已开走。我坐在站牌下发呆。树梢上挂着黑夜的爪子,隐去了大半月光。乌云浓重的张牙舞爪,压在静静的路灯上。
“喂。”
谁?在喊谁?我吗?
见我没反应他又说:“喂。”
等他站在我旁边我才终于确定他是在喊我了。
我抬头,他刚好站在阴影处,依旧看不清脸。我们隔了一米左右的距离。我到认出来了。
木榆。
宽大的羽绒服,背微驼,帽檐压的极低。
我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令人难以言喻的神秘感。他很高,即使驼着背脑袋也能打到树枝。
应该有一米八了吧。
“我……我送,送你回去吧。”
“哪个学校的,你是?”
他声音低低的,轻轻的。似乎并不经常开口的样子,有些不自然。
我用我那不清醒的脑子操纵着我的身体。我走过去,拉住他。他吓得连退了几步,脑袋顶着树枝,完全躲进了黑暗中。
落空了。
我茫然的眨眨眼,突然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天色黑了。太晚了。
“就回你们那里吧。学校有门禁,我不好回去。”
他没有说话。脱下一只袖子,让我抓住,跟着他走。
他对这一片打黑车似乎很了解,而且价格出奇的便宜。那司机是个话唠,大晚上的还这么精神,一直跟木榆搭话。只是他一直低着头,一动也不动似乎已经睡着了。
回去已经是凌晨一点过。
桌子上放了一个小蛋糕,还有一张贺卡。江久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这是我在生日当天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礼物。
很神奇,我跟她其实不过才认识一个月多一点点罢了,本来也不是一个年龄段的人。
我把蛋糕放进冰箱,犹豫了一下,把贺卡留在了桌上。
木榆不知什么时候回了房间。他走路很轻,无声无息的,明明迈步很沉重的样子,左脚踝处似乎受过伤,左脚微微向内撇着。这回我看得仔细些了。这个男人长得如此白,灰白灰白的面孔藏在帽檐的阴影下,露出尖尖的下巴,嘴唇毫无血色,唇尖的黑色阴影倒像是他自己咬的,结了痂。
大概是一张病态的,却又让女人也嫉妒的脸。
我为自己的脑补感到好笑。大概能理解江久对他的莫名好感了。
毕竟对于未知的神秘的事物,人们总是抱有一种好感。毕竟在你不了解的时候,对方的所有缺点都可以被你想象成优点。
我没敢再招惹他,对他来说那是一种打扰。
我轻车熟路的霸占了江久的床,把窗帘拉的死死的,又把台灯打开。暖黄的灯光一层一层的晕开,我的影子映在天花板上。房间里有着潮湿的味道,右手边的墙撕裂的一个大口子,白色的粉末掉下来。就像泡在发霉的兑了水的清酒里一样,虽然我并没有见过发霉的酒。但就是这样一种迷离怪诞的感觉。对我来说是每周末仅有一次的逃离,逃离那个自己生活的圈子,去到另一个我不了解的世界。就像一个渴望长大的小孩子,对成人世界即好奇又恐惧。但终究是好奇战胜了恐惧吧。
这狭窄的空间住了三个人,似乎每个人的呼吸都紧紧联系在一起,分享这为数不多的氧气。穷学生,小职员,落魄的男人,命运把我们联系在了一起,这是件很奇妙的事。
我的十八岁生日是和两个才认识的,大了我很多的大人一起过的。
木榆依旧没有露脸,戴着口罩,看着我们吃完蛋糕就出门了。
“别理他,他一直如此。认识这么久我都不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
我知道的。
“生日不和同龄人过,真的好吗?”江久问我。
“好啊。反正也没什么关系特别好的。”
其实我也才拒绝了那些女生的邀请。大城市的消费太贵,怎么是我这种小镇来的姑娘消费的起的?
“你成绩现在怎么样了?”
她突然问起成绩,让我不知所措。
我曾跟她提到过的,高中时成绩多么好,到了这边也不过是个吊车尾。未来的路漫长而迷茫。
“你说,大学怎么就不是想的那样呢?”
我在梦想与现实,过去与现在的夹缝里苦苦求生,突然就失去了曾经对未来的憧憬和动力。
我应该做什么?
江久揉乱我的头发。
“我也很迷茫。好像大学浑浑噩噩,出来这几年,”她苦笑了一声。
“似乎也只为活着而活着。”
“但是请不要忘了最初的梦想,你还年轻,这种迷茫是正常的。不要,像我一样。”
“江久……”
她哭了。

我后来去了一家酒吧打工。
这家酒吧生意不大好,来的人相对较少,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有一个不出名的小乐队在这里唱歌。与其说是酒吧,倒不如说是一群不得志的文艺青年的据点。
老板是个gay,他对此毫不隐瞒。他和他的伴侣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了,这里的员工包括我都很羡慕他们。
我在这里遇到了木榆。
那大概是我来这里的第二个星期。
我一直很好奇木榆经常这样早出晚归却又游手好闲到底去了哪里,却没有想到他回来这里。老板和他很熟,热络的搂搂他的肩,转身为他调酒。他仍是那样木然的样子,阴阴沉沉的不说话,只是头稍稍抬起来了,我于是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
我从没有见过一个男人能把阴柔与阳刚在同一张脸上结合的如此完美!
那双眼睛如不是没有神采被黑暗笼罩着,将会多么流光溢彩。
我想我不该喊他的,但我喊了出来:“木榆!”
他猛地瑟缩了一下,一个看不见的壳迅速包裹起了他好不容易放下的警惕。
老板招呼我过去。
“你们认识吗?”我点头。
“怎么认识的?”我们都沉默了。
我没有说话,余光不经意间瞟见木榆似乎正在看我。我忙低下头去。牛仔裤被划出了几道口子,还没来的及补,破在那里倒成了时尚。地板有些脏了,油渍结成痂在上面。
“我去拖个地先。”
最后我认怂,溜了。我走开的时候听得他一声叹息,又仿佛松了一口气一般。
我本以为我在不会在这里看见木榆,结果他之后似乎天天都回来这里,而且是固定的七点半到八点半,一分不差一分不少。
我是七点到九点的班,但老板总会提前放我几分钟。我去公交站赶车的时候总会遇到木榆,他就一直默默跟在我后面,一直到我安全回到学校。我们之间隔了二十米左右,像两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我却只感觉得到他的存在,很有安全感。
或许可以正式认识他了。我这样想。
我们却始终这样保持着这样的安全距离。
就这样了吧。不多不少刚刚好,毕竟,江久作为他的室友也只抓得住他鬼魅的一个背影罢了。所以,我大概是永远听不到他开口的。
深冬的傍晚,木榆来等我回去。快放假了,所以老板给我特宽限了些,把下班时间提前了。木榆依旧默默跟在我身后,和平常一样。路边的奶茶店人正少,我回头朝木榆笑笑,努努嘴,跑去买了两杯燕麦。回来便发现木榆不在了。
“木榆?”
“木榆!”
我的心瞬间狂跳起来。脚下似乎有无底深渊再把我往里面吸,血液一瞬间回流。我沿着街往回跑起来。其实我也不知道,如果真的出事这样跑是找不到他的。
我跑完了一条街最终没找到他。我默默回到原来的地方,靠在一条小巷旁的墙上喘着气。我颤抖的摸出手机,手却抖得厉害,手机掉在地上一声脆响。我才突然反应过来,这种窒息感叫做恐惧。
而我,除了江久,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我慢慢顺着墙壁滑坐下来。
“江久,我该怎么办啊?”
巷子里传来说话声。
我猛的一惊,从地上跳起来。
里面那个头戴帽子,脸裹围巾,把自己围得严严实实的男人不是木榆还能是谁!
他对面是一个十分帅气迷人的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
“木榆。”他眼底尽是痴迷,慢慢拉下他的围巾。
我看不清木榆的表情,他闭着眼睛,长睫毛勾出一片阴影。
病态的,英俊的,让人嫉妒而又为之疯狂的,美丽。就是美丽,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词语形容这张脸。
“你还是老样子。”他说,“啊,不。更狼狈了。”
“你过得不好。对不对。”他的手抚上了木榆的脸颊。木榆的脸忽的剧烈的抖动起来,睫毛打出的阴影里一滴晶莹的泪水缓缓流出,苍白的嘴唇颤抖着。
“我也过得不好。”柔掌化为利刃,握成拳猛地向木榆。
“咳咳。”木榆跌在地上,没有说话。
那人蹲下,猛地勾起他的下巴,咬着牙,没说话,自己的眼眶倒先红了。
“木榆!”
我大声喊道。
“原来你在这啊,可找到你了。吓死我了知道吗。”
我走过去,装作若无其事:“你们……这是,怎么了?”我看着那人,心里发虚,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对那人挥了挥拳头:“你谁啊,刚刚欺负他?还害得我找了他好久!我……”
“涟江!好了。”
声音不大,低低的,沙哑的不似他这般年纪。
我突然就没了脾气,拉过木榆便走了。
走出小巷。他默默的拿过我手里冷掉的奶茶丢掉,然后拐进那家店又重买了一杯,给我。我悄悄抬头看他的表情。围巾不知何时带上的,眼神依旧空洞。
我叹了口气:“我今天不想回学校。”
他没什么反应,跟我到那个车站等车。这站依旧没什么人。两个灰扑扑的人不会引起任何注意。我转过身,上前几步,猛地抱住木榆。
我抱的很紧,死死的不松开。大概过了很久,我才感觉到他回抱住了我,同时伴随着低低的抽噎声。
他也没哭很久,只是默默松开我背过身。那个高个子缩着背,双手无处安放着,他应该是想把自己缩起来的。
 
回去的时候江久正在吃晚饭。已经九点了。
木榆依旧什么也没说回了房间。
“涟江,今天怎么过来了?”江久问我。她把腿盘在椅子上,上身是职业套装,下身却换成了休闲的运动裤,脸上的妆卸了一半,头发松松的束在脑后,垂下几缕发丝。我突然想起初次见她的时候。
她站起身向我走来,默默抱住了我,轻拍我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乖,不哭。是学校里的事吗?”
我一眨眼,眼泪顺着流下来,我这才惊觉脸上已是一片潮湿。
“嗯。”
我哭了啊……我为什么要哭?
她捧起我的脸,瞳孔里映出了我的影子。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向上翘起。她脸上最好看的就是这双眼睛了。
“涟江啊……都没事,知道吗。不管发生了什么。你是我的小太阳,知道吗?你是我们生活里的光。”
“江久……”我才不是什么光啊。木榆今天这样都怪我。你看,我跟第一次见面时不一样,你也是。
楚涟江是个懦弱又矫情的人。
“我……”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吧,至少在这里。”
“啊?”我抬眼看她,又一滴泪水滴下。
“是吧,嗯?”
“是。”
我以为她是在怪我没有跟她哭诉,讲讲具体为什么哭之类的。谁知她却松了口气般的,揉揉我的头发,轻声说:“太好了。”
她握住我的手,“这座城市里,我最喜欢你了。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要怎么办。”
“所以,下次遇到麻烦,或是心情不好,一定,要告诉我。”
我的心不可抑止的陷下去,陷在了一片柔软之中。
初次见面,从没想过会和这个人成为这座城市里彼此的依靠吧。世界那么大,谁能成为谁的依靠。这大概是我身为一个渺小如尘埃的人,所拥有的最幸运的事了。
“吃饭了吗?”
我摇摇头。
“来吧。我再煮碗面。”
 

第二天我去上学的时候正好碰见昨天那人。
我从公交车上下来,一路狂奔。身后有人大声喊:“小姑娘!小姑娘!喂!就你,在跑那个!”
我停下来,回头就看见昨晚那人追上来。
“你好,还记得我吗?”
我瞪他一眼。当然记得,怎么不记得了。
“记得就好。你哪个学校的,几点下课。我们谈谈,好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别慌,我只是,额……只是,想打听一下他的状况。”
我咬了咬牙,皱眉看他。他扳着我的肩与我对视,眼里尽是真诚。
“你到底是谁?和他什么关系。”
“我是,”他偏过头去,苦笑一声,“他的前男友。”
我整个人都震了一下。全身都不知为而颤抖了起来。我想我的大脑应该一片空白,我僵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那个,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伸出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花了两秒才回忆起他刚刚问的什么问题。
“xx,十二点。”听到这个名字他似乎楞了一下,然后迅速说:“好,十二点,我在你们校门口等你。”
 
十二点十分,我慢悠悠从学校出来。他正靠在一旁的墙上,看见我便慵懒的笑笑。
“想吃什么?”
“随便吧。”
“那家怎么样?我学生时代经常去那家,很好吃。”他做出一副怀念的表情。
“和木榆?”
他猛地愣了愣,表情一瞬的复杂。
“是,不过,还有一个女生。我们三个,一起的。”
他们原来都是这个学校的,三个人,都是一样优秀的人。当年的风云人物,大概就是在说他们三个吧。在校期间,他们都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和平。毕业后,他和木榆去了一家外资企业,女生则选择了在校读研。
后来的事,大概就是他和木榆在一起了。木榆和女生一起告白,让他来选。他选了木榆。他们在一起了两年。最后他提出了分手。理由大概是他觉得自己更放不下女生。
木榆没有同意。他却已经和女生在一起了。
搬走是很容易的事,他请了一天的假,请了搬家公司,用了一天的时间,带走了属于他的所有东西。
辞呈放在上衣内侧口袋里,他想了想,还是把它撕了。
木榆后来是怎样的伤心和绝望,他不敢想。
与我无关了。
他想。
他大概没有想到木榆会得抑郁症,也没想到在他和女生享受了在一起的欢乐时光后,木榆找到他们,并失手把女生推下楼。
三楼。差点要了她的命。
他狂奔着下去找她。那个快要离开的人艰难的吐息着,对他说“不要伤他”。然后便沉睡了过去。她成了植物人,直到现在还没有醒。
他说到这里眼眶红了。
“四年啊,四年过去了。我还……”他颤抖着说,抬手遮住眼睛。我看见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抖动着,他低低的呜咽起来。
我从没有见过一个大男人在我面前哭的,如此的痛心,如此的崩溃。
后来木榆辞掉工作,人间蒸发。就像我现在看到的这样,行尸走肉,卑微懦弱的活着,小心翼翼的隐藏着自己。
“渣男!”既然放不下另一个人,又为什么要和木榆在一起。因为他,让两个纯真善良的灵魂受伤了。
“他过的不好,很不好!你知道吗!”
“你恨他。呵。”我苦笑一声,“你没资格。”
“这下你开心了?”我问他,背起书包离开了。
我想了一上午,现在终于一切关于木榆的疑惑都迎刃而解。没了好奇,只剩心疼。
“涟江,涟江。中午校门口等你的谁啊,长得好帅。”教室里,旁边的女生小声问我。
我该怎么说,我朋友的室友的前男友吗?
“帅又不能当饭吃。”我想了想说。
“那……”
“诶等等,人家可是有女朋友的。”
“那找你干什么?”
“情感上出了问题,来找半仙我解惑的。”
“吹吧你。”
我们两个笑作一团。
“喂,楚涟江。”lv限量包猛地往桌上一拍,过来的女生眯起眼睛看着我,“笑什么呢?”
我皱眉盯着她,冷声问:“有什么事吗?”
“切。”她抬了抬下巴,“外面有人找你。”
“谢谢。”我起身,路过她时却冷不丁被狠狠绊倒推摔在地上。
教室一时间没了声音。
“不好意思啊,楚涟江。你走路都不长眼睛吗?”
我咬紧牙,撑着站了起来。心里一直告诉自己“行了吧,涟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外面还有人在等着呢”然后我这样想着,回答道:
“对呀。”然后我一脚踩上她那穿了精致的小高跟的脚上。
扬长而去。
出去后,我抬眼一看,站在等我的是木榆。
 

他没有把自己包裹的过于严实,穿着修身的大长风衣,而且没有在穿一身的黑色,而是黑白灰搭配,低调而不失时尚。只是衣服的款式都很老了,看得出是几年前的。也看得出几年前的他过的是多么充实而快乐。
不过够了,就这样已经很好看了。
“谢谢你。”他说。声音没有昨天那么沙哑了,一点点的显出清冽来。
“不谢,那个……额……我……”结巴的反倒是我。
他往教室里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你多久放学,所以先来了。顺便,”他嘲讽的笑笑,“来看看母校。”
“我刚刚看见他了。他……说了?”
“嗯。”我点点头。
“也好。”有些东西,从他们重逢开始,就不一样了。
“我先进去了。”
“那个,你没事吧?”
我的脸上烧了起来,只庆幸还好来的不是江久,不然刚刚那么狼狈……
“没事。拜。”
我又回到教室。
她已经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还好。我也不想和她打交道。
这之后我再没有被堵在厕所里过。大概是因为懦弱的楚涟江终于懂得反抗了吧,而且大家也都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闲,不好玩了便也就放弃了。
 
放学后,我和木榆走在路上。
“我和江久说了,今天回去一起吃饭。”
他声音低低的,轻轻的,顺着温柔的风飘进我的耳朵。很多年后,我都无法忘记这个声音。
我看着那双眼睛,依旧是空洞的样子。
如果,那双眼睛有光的话……
我想起江久,她的眼睛里是一直都有光的,或许因为是年轻吧。她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希望的。
风拂起落叶,落在木榆的掌心。他轻轻一捏,枯叶便碎在了他的掌心。一辆辆车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高楼挡去天边即将坠落的太阳。我小心翼翼的牵起木榆的袖子,走在他的前面。
“很安静。对吧。我经常这么觉得。这座城市。”
几个嬉闹的孩子跑过,母亲跟在后面喊着慢点。汽车把喇叭按个不停。情人在说着甜言蜜语,下属在跟上司汇报工作,父母打给儿女的电话还没接通……这个世界很喧闹,但属于我们的那个世界是安静的。
我闭上眼睛,听风的呼啸的声音。“木榆……我在听。”我会一直听你说的,只要你愿意。
“涟江。很傻吧。为了一个男人。”
终于,他开口。
“我这样……”
“直到现在我也还是很爱他。”
“我懂得,木榆。我懂得。”
“不怪你的。”
我悄悄伸手擦了一下眼睛。
这不知名的伤心。
他慢慢蹲了下来,把头埋进双膝。这座城市刹那变成了一座空城。拥挤,喧闹在一瞬间都消失了。世界仿佛成了灰白。他正在世界的中央,蹲在地上。
只剩他一个。
一转眼世界又恢复色彩,哭声被喧嚣所掩盖。没有人注意这个灰扑扑的人。
一阵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
“涟江?”
“木榆?”
江久。
她站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顺了顺我的头发。
“他,是不是……见了谁了?”
原来她知道啊。我想。点了点头。
她松开我的手,蹲下身去,缓缓抱住他。
他像个孩子一样,抓住她的衣襟,低着头呜咽着。
我回头看去,高楼后面,是遮不住的火红的霞光。而我,站在两个世界的分界线,一边是黑白,一边是色彩斑斓。
边缘地带。
我无法向他们迈进一步,于是只能隐于浮华。
眼泪顺着流出,这次擦不掉了。
大概是我爱的人吧。
木榆。江久。
我转身。
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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