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访问90后文学网

单双

作者:无言 来源: 时间:2018-02-26 阅读: 字体: 在线投稿
单双
洛水镇中心有两条路。
右边是单路,一条崭新的大路,绿树排列两边,车流不息,高度的工业化繁荣了这条路,也繁荣了洛水镇。
左边叫双路,是条陈旧的小路,似乎是几百年前的老古董了,窄窄的,两边的石壁生了厚厚的青苔,四周暗红掉漆的大门紧闭,小木门开着里面是黑漆漆的一片,已经被遗弃很久了,似乎更没有看到人走过。
双路是南宋时期的老街了,洛水镇本想把它作为一个旅游点的,自从前年申请失败后,双路便渐渐落魄了。
北安安路过双路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双路路口处,那个老的掉漆的名字下洁净而崭新的白纸,最上面是加粗的黑色大字“翻新协议”。仔细看之会发现那是名义上的翻新,实质上的拆毁。
脚踩洛丽塔小洋鞋,挂的一身数码设备的姑娘自然没多在意,只是……北安安掂了掂胸前的数码相机。
“总该留下点什么吧。”
她想着。
“小姑娘,等一下。”
深色粗布衣似乎是由多条破布拼接而成的老妇人,灰黄色的干枯的手中却握了一条颜色异常鲜艳的手链。鲜红的绳子,串着两个血红血红的鸡血石。
“有缘人,这个就送你了。”
老妇人利落的把鸡血石抛进北安安怀中,一如她的出现一般的离开了。
北安安愣在原地。
怎么会有这种怪人。
这鸡血石……她抬起手在阳光下细细打量着。血红血红的,被打磨的没有一丝边角,圆润光滑,异常的鲜艳,异常的……美。
北安安犹豫了半刻,伸手戴上了它。她抬手又欣赏了一会儿,才猛然想起自己是要去双路看看的。于是洋装的姑娘拿着相机,抬脚进了那条路。
两颗鸡血石在手腕上松松吊着,“砰”的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老街陈旧,基本已经不住人了。一家家铺面紧紧挨着,掉色的木门已看不出本色,裸露出枯木芯子,青苔肆意蔓延,爬满石壁,爬上石板铺的小路。一只蝴蝶翩然飞过,围着安安转了一圈,飞向双路的尽头。
又一只蝴蝶出现了。一只,两只,三只……数十只蝴蝶从她指尖翩然飞过,带她到路的深处去。
北安安下意识的跟着那些蝴蝶跑去。洁白的,纤尘不染的精灵,幽深的绿,古老的木……
她尽力向前跑去,四周的场景也在慢慢往相反的方向飞快的流着。
一瞬间的平地荒原。
北安安停下脚步。这里已是平地。时光慢慢走,开始有人的出现。古色的木板房子一点点被建起来,搭上层层瓦片,石壁被雕刻了简单的花纹。一切都是崭新的。
有人家开始搬到这里住。梧桐被栽种在这里,石壁上雕了精致的花纹。路尽头的院子里住进了一位神秘的商人。
马车渐渐进入这条不起眼的小街。路上铺砌了一层青石板子。商人们在这里买卖,吆喝声嘈杂。这家的米酒香而烈,那家的瓷烧的精致。装饰着帘子的马车跑进路的深处。夜市繁华,灯影如昼。小生拱手,姑娘掩面浅笑。莫大娘认了隔壁的孤儿作孙子……
转眼又是明清时候。再是战火纷飞的年代。屋子大多都被损坏了,只有路尽头的那院子完好如初……
时间到建国后,屋子一点点被修补,又被损毁,又修补,却补不回来了。画面一点点像放了快进的闪过,最后又在“现在”停住。
北安安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她抹了一把眼角,缓缓蹲下。一只蝴蝶静静落在她的裙角。
“到底是怎么了啊?”
“梦……是梦吗……”
或许,不是。也不是没可能啊……
她站起身,朝路尽头看去。
路的尽头是一座庭院,再往前就没路了,是还未开发的城郊森林。
那里,曾住了一个商人。
锦绣帘子在眼前划过。
大概,会有些文物什么的,找到了或许这条街也不会被拆。
北安安望着朱红大门,镂空花纹的石壁,门前张牙舞爪的石狮,参天梧桐上没有一片叶子。她犹豫了一下,试着推了一下那门。
没推动。
“要不就……算了吧。”双路的存亡与她又何干?
白蝴蝶攀上她的脚踝。有个声音,自内心深处的说:
“打开它。打开它。”
北安安后退几步,猛地踹开了那门。小洋鞋落地,激起一片尘埃。
院里草木依旧青葱。桃花点枝头,红鲤戏清池。四时之景,竟都可以在这里见得。
树下坐着一女子。着锦衣,披散着头发,遮住面容。
听见声音,抬头看她。
大眼空洞,面色沉郁,露出阴森之意。
北安安吓得后退一步。
成百只蝴蝶飞过围住那女子。美而诡异。
那女子不说话,只盯着她腕子上的那两颗鸡血石。
“我……那是……我……”
“不要……离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女子撑着站起身。
“你们为什么……什么都没留下……”
“没有……没有……”
“为什么要这样……”
她朝北安安扑过来。
北安安吓得大叫着,转身就跑。
“街口,快……快到了!”北安安喘着气。女子在她身后跌跌撞撞的追着,却并没有被她甩开多少距离。
天色渐暗,霞光映天。
北安安猛地向前迈去,女子抓住她的腕子。北安安也扑在地上。
“叮咚”一颗鸡血石掉在地上,不见了。
女子居高临下的盯着她,向前探了探,好似受到阻力般的缩回去,走了。
她出不来。
北安安环顾四周。
“出来了……吗。呼……太好了。”
她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匆忙离开了。
北安安回到家。父母是考古队的专家,常年不在家中。她叹了口气,摘下手链,瘫坐在沙发上。
血红的石头发着诡秘的光。
北安安突然灵光一闪。
那年神秘的商贾骑马入这洛水镇双街。三月细雨,春风拂面。黑衣底下暗金的纹路浮动,压低的草帽半遮了面容。身后车队拥得这条街水泄不通。
而他的手腕上,吊着一串鸡血石。整整一串,完完整整的,血红色。
而现在只剩两个了?
北安安拿起手链把玩着。
“我……那是……我……”
是不是少了一个“的”?
“那是我的”这样会不会合理的多。但如果她的本意就是“那是我”这样就好解释的多了。
“妖怪者……受天地山一川灵炁,善变化形质,迹逞妖通,状幻美貌……或变窟穴为华屋,或化形质为美玉,幻土石为美妹。”
“可以无化有,小去大,代负役……以虚无之法,役其鬼神,有情之物,震其无情……”
大概那女子是这鸡血石的幻化而成的精怪,不过因意念被困在了双路了。而自己得到这条链子,又进了双路。
“有缘人……”
不会是想让我救她出来,或者说……
双路即将被拆,若拆了,困在其中的灵魂怎么办?
 
于是隔天,北安安又出现在了双路街口。这次她径直走进院子,走到女子面前蹲下,把链子吊在女子眼前。
“你的吗?”
“嗯。”
“只剩一颗了啊……”女子摇着头有些惋惜的说。
“有个问题,冒昧问一下……额,请问你是谁?”
女子的表情有了一丝波澜:“我是这条街的守护者。诺,”她指向链子,“那条链子,就是我的本体。”
“我本来只是跟着他来的,却汲取了鸡血石中的力量得以化形,在他死后,我便成了这儿的守护者,世代守着这里,寸步不能离开。”
“那石头说来玄乎,通过它可以看见过去与未来。双数为过去,单数为未来。你,”
“不想看看吗?”
她拉起北安安的手嘴角勾起一抹笑。
北安安被拉着出了院子,千万只蝴蝶纷涌而来。时光一瞬间前进到一座座大楼倒塌,这里又变为平地荒原。
然后时光开始慢慢往回走。环境由坏一点点变好,两边的楼由耸入云端一点点下降,飞速发展的科技一点点倒退,这里建起了高楼大厦又与单路无异,再到路被拆夷为了平地,最后回到“现在”。
这次是时光的“倒带”。
人的活动越来越少,取之而代的是智能机器,阴沉的天空,高耸的大楼。远不及“过去”有趣。灰色为背景,阴沉而无聊。最后是大楼一座座倒塌炸毁,被清理。留下的,只有干涸的河水,贫瘠的土地。这里也变成了一片再没有生命的平地荒漠。
从无到有,从有到无。沧海桑田,终归于无。始一如终,终亦如终。
“小姑娘,你没事吧?”
女子问。
北安安抹了抹脸颊。一片湿润。
有什么好哭的?一条路的安危,与她何干?可是有些东西太过震撼,见证了它的过去,亦见证了它的未来,于是突然就有了悲伤。
“这里被拆了,的话。你怎么办?”
“不知道。我的灵魂与这条老街是联系在一起的。或许那时,我也就不存在了吧……”
“为什么啊?”
“什么都没留下……为什么啊……”
女子哭喊着。
“那家人,几年前也搬走了。可是我还在啊,为什么我还要留在这里啊……”
“我没有守住它……没有……”
女子的声音渐渐小下去。
结局已定,无法改变。未来早已窥探,她只是……太悲伤了。
没事了,晚安。
 
 
一周后,拆迁队如期而至。一条荒弃的老街,早在文革时期就已毁的差不多了,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要拆是多么容易的事情。不过是名义上的翻新,实际上的拆罢了。
北安安再次路过街口,望着漫天的灰尘,久久无言。
然后人们在这片废墟上搭起了新的建筑。
新房子不久便完工,老房子还留了点儿根儿,在原来的基础上里里外外翻了新,搭起了一座座的仿古建筑。里里外外已经没有了以前一丝一毫的东西,以前的东西,一点都没留下。那些古人留下的智慧,那些人情味,那青石板,那朱门……这已经是一条完完全全的现代街。与单路无异。
一年后新双路正式开张。北安安再次踏上这里。她漫无目的的随着人群,走到双路尽头。原来庭院的位置开了一家饰品店。一个长发女子坐在店前的台阶上,长发遮住脸庞,面色苍白,眼神空洞,表情麻木。
她是半透明的状态。
北安安环顾四周,没有人注意到她。只有自己看得见她。
北安安蹲下来,没说话,只盯着她看。
女子没有与她对视,静默了一会儿,缓缓起身,又缓缓的走了。
她失去了自己的灵魂了。
她刚刚坐的地方,留下了许多蝴蝶,那些曾灵动的精灵如今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失去了生命。
北安安站起身,抬头,便看见那家店的屋顶上,睡满了洁白的蝴蝶。
再见,双路。
 
 
 
 
 
 
 
 
 
 
 
 
 
 
 

    上一篇:落尘埃 (上) 下一篇:愿为西南风

    标签:
    广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