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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为西南风

作者:无言 来源: 时间:2018-03-01 阅读: 字体: 在线投稿


昌德三年初,大雪纷至,黑云压城。狼烟起,角声响,呜的一声划开天地——
保我国土,护我臣民!
何人来犯!
城墙上,女人着一袭大红色的锦袍,金黄龙纹爬满红袍,她手提一柄长弓,转身——
风雪肆意了她的视线,那两人的面孔模糊不清。
那是一男一女,银甲黑袍,提长枪,束长发,视死如归。
侍女上前递上酒来。银杯烈酒,只望君归。两人抬首,一饮而尽。烈酒烫喉,热血沸腾!大红锦袍的女人端起最后一杯酒——
“望我南国的两位将军,凯旋归来!”
转身,对下面的将士,有力掷声,清脆女音蒙上一层毋庸置疑的严肃,宛如战鼓敲响——
“保我疆土!护我子民!”
长弓高举,烈酒入喉。
战争,开始了。
她要保护这片疆土,保护她的家。为了……为了那些保护她,把她送上这王位的人。
白薠,若我身死,愿为西南风,长逝入你怀。
 
1
武陵帝十三年,常清欢出生,落地即封昌德公主。母妃身份不明,由皇后抚养长大。
武陵帝二十九年,武陵帝重病,强弓末弩,朝野大乱。昌德公主正值二八年华,与将军之子陈瑱青梅竹马,素来交好。
“若是与陈家联姻,便也可稳住现在的局面。”
“王上说的是,怕只怕公主她……”
夜露重重,后院的带荷香的风将屋内的香熏散了散。
“由不得她啊。”最后一声似是叹息,漾开在风里,顺着荷香飘远了。
 
点水池中央的睡莲安安静静的,池子里暗香涌动。
“这是难得的夏日好时光呢,对吧。”
桃花盛开在这夜色里。常清欢坐在树枝上,绯色素衣的少女比那池子里的红莲还要艳。
“血。”陈瑱突然开口。
“啊?”
暗香中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谁?”
常清欢跳下来,跟着陈瑱寻着血气,拨开墙根下的那从杂草。
风动,桃花惊。
底下是个满身血污的女孩,重伤,昏迷。
“这是什么?”常清欢从女孩怀中摸出一块玉佩。
“一方门的玉佩。江湖中人?”
“江湖……我刚好缺一个侍女,就她了怎么样。”
桃花丛中桃花眼,灵动无暇暗香飘。
真是傻的可爱。陈瑱当时这样想。
 “好啊。”他这么说。反正他会护着她。
 
天边泛起鱼肚白,大夫刚走不到半刻陈瑱就打着哈欠进来了。
“醒了吗?”
“还没。”
“昨晚你大哥遇袭了。不过只是受了点伤,倒是那刺客比较惨,被两边的人围剿。”
“想必就是她吧,竟然还活着。装得一手好死。”
“嗯……”微弱的声音,不被察觉。
“陈瑱!”常清欢瞪他。
“水……”
常清欢惊喜的看了她一眼,不再理陈瑱,忙跑去倒水。
毕竟救了个来历不明的人,不敢声张,于是偷偷带到偏院来,连大夫也是最守得住秘密的亲信,连宫女也都小心防着。
“你叫什么?”陈瑱一屁股坐在床上。
“皎皎。”声音嘶哑难听。倒是生了双好眸子。
“哪个字?”
“芳颜皎皎。”阴影处传来清冽的男声。高大而清瘦的身影显现出来。
“将军之子,不过如此。”
白衣染纤尘,青绳束玉冠。
常清欢一手端水一手端药从门外进来,刚好同那人打了个照面。
夏日里荷香卷卷,柔柔铺开,染一卷陈词滥调的水墨。
“你……”
“我来带她走。”年轻男人慵懒的指指刚醒的女孩,“我的门徒,我有权带走吧。”
“一方门门主?”
“正是在下。”那人礼貌性的颔首,背起皎皎。
“等一下。把她留下。”常清欢大喝一声。
“我缺一位侍女,不,确切的说是一位知心好友,可否把她留下与我作伴。”
灵眼一动,淡眉轻挑。当真绝色。
“公主殿下为何执着于我这门徒?江湖偌大,总好过这险恶深宫。”
“既然你这么宝贝你这徒弟,又为何要让她进着宫中来当刺客。”木剑抵上他的后背。
“好小子!是我没看好她,错在我。”赞许之意不经意从眼底闪过。
“罢了,就留下吧。”那人一闪,女孩被顺势推进陈瑱怀里,“我到时再来。”
“在下白薠。”
去时无影,但留荷花香。
2
距那晚以数月有余,皎皎的伤终于好的差不多了。
那女孩素来寡言,面容普通,倒是生了双好眸子。扶风细柳,明月西窗,当真是芳颜皎皎。
那双眸子,便是神仙见了也要落下泪吧。
“对吧。陈瑱。”
“嗯。”
红衣锦袍,面似桃花。“真是难得没有反驳呢。”
“你该担心一下你的两个哥哥才对。”黑衣宽袍,原本是锦衣华服的,却衬了双朴素的黑色布鞋,当真是稀奇。
荷香尽,风动冷。
最疼爱她的两个哥哥,什么时候也开始为了王位相残了呢?
“王位?当真可笑。那恶心的位子,我一辈子都不想碰,为何古往今来还有那么多人用尽全力往那个位子攀去,哪怕鲜血淋漓。”
黑衣少年不知何时退去,留下皎皎和清欢。
“夏至,二哥派皎皎刺杀大哥,未果。小暑,传来诏书,将我许给你……都是那个位子害的!”
“公主,他已经走了。”皎皎轻声说。
“哦,我吓到你了吧。”
桃花若是失了魂,便是天地也黯然了。原本也是烂漫的少女啊。
“你应该多吃一点的,太瘦了。明明和我差不多大。”清欢拉过她。江湖偌大,何处不容身?自己也是犯傻,就当弥补哥哥们的过失,养肥她吧。
皎皎现在已是清欢的贴身侍女。原本常清欢只有陈瑱一个朋友,现在有了皎皎,所以便是一刻也不肯撒手了。
 
入夜。
桂香缠绕剑锋,寒光忽明忽暗,秋天的野草在角落里默默滋长。
“偷听非君子所为,下来吧。”
浅粉色的身影翩翩而至,衣袂翻飞,似有昔日荷香。
“我想学武!请您教我。”
说着双手抱拳,作势跪下。
“公主殿下,这可使不得。”灰色布衣,抬手扬尘。
何尘?红尘。
“请让我学。”
白薠一手托住那粉色的衣袖,尽是那江湖浪子豪侠的气质。
一方门,江湖中最为神秘的组织。
“为何要学?”
这个人,亦是江湖中出了名神秘。
“防身。”
烈酒作伴,闲问生杀,亦正亦邪。
“防身?姑且就这样吧。明晚来学,不必拜师。”
“是!师傅!”
月下灰衣拂尘,他像是着了一件染了灰尘的白袍,却让人感到不凡。清瘦但有力,让人感觉莫名可靠。
能认此人做师傅,当真是好极了。
“师姐!明晚等我!”粉衣女子甜甜地喊道,转身离去,空留一地冷香。
“常清欢,倒真对不起她这名字。”
男人兀自喃喃道。
3
白薠暂且就住在那杂草丛生的偏院里。传闻都说他来无影去无踪,神秘的很,其实他乃江湖一大闲人,自然是想去哪都成。
四海为家,天地为床。如今却被一个小姑娘束住了脚步。
白日里睡觉,晚上就教她们习武,闲来还能装个鬼吓吓那些小宫女,这日子还挺舒坦。
 
“公,公主,这偏院里,有鬼啊。”
“是吗?”
“那天打扫分明看见窗外有人影闪过。您还是别去了。”
“无碍,即使有,那就探个究竟好了。”
说完常清欢就走了进去。脚步轻快,如脚下生莲,毫无畏惧的样子。。
里面白薠早已笑得直不起腰。
“老不正经。”
烂漫的公主成天里什么也不学,光把陈家独子的毒舌学了个精。
“和小姑娘比起来我已经老了啊。”其实也不过八年光景。
一方门门主江湖早年人称踏影侠,年少成名,那时他也不过十六岁罢了。
“喏,桂花糕,还有桂花酒。想你一个人整天待在这屋子里也无聊,给你找些乐子来。”宽大袍子里当真是什么都藏得下啊。
常清欢素来喜穿红,今日披了件大红色的锦衣,袖口露出里头一截清雅雪白的里衫。
娇似火,清似水,倒是融合得很好。
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在着远离喝倒还无趣了些。”灰衣浪子眯眼,慵懒狭长的眸中狡黠。
“不如陪我寻个树坐坐。”
“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点水池边有一棵榕树和一座亭。
清茶敬酒,一个斜躺树上枝,一个端坐亭中椅。
白薠侧过头去,正好看见大红锦衣下的一截雪白的颈子,少女婷婷端坐,挽了茶杯去。
艳丽中却带清绝。
回首亭中人,平林淡如画。
苦绕齿而入,却留有清香。
“江湖之远,是如何?”常清欢突然开口。
“不过是黄沙残酒,灯影萧疏,或是烟水青山,踏月行水罢了。”
“可我到听闻踏影侠最爱剑挽桃花,行舟宿醉。”
“陈年旧事了。”
“若是今后有机会,带我去江湖看看。我想去。”花间亭台呆的久了,便想着出去看看。锦衣玉食编织的牢笼,如何比得上肆意的江湖。
远离那个位子……
“好。”轻的不能再轻的回答,或许还没落入她的耳朵便散在风中。
罢了。
 
不远处两个宫人正在闲聊。
“听说今早传来战报,蒙古人来犯。”
“我也听说了,据说景睿殿下主动请求出兵。”
“是吗,既然这样,此战必胜。”
“那可不一定,我听说蒙古人这次还得了辽人的帮助。”
“唉……”
亭中树上,蓦然对视。刀光影繁,血流成河。
“二哥……”
浸血桃花纷纷雨,孤鸿遍野鹃啼血。
这是常清欢生命中的第一场战争。
 
陈瑱作为陈家独子也去了战场,皎皎毅然前往。只是江湖儿女的豪情当真能挡住战场的悲壮吗。
皎皎原是瘦瘦小小的,现在竟长得比清欢还高,束发竟显帅气。倒是那双眼,还是那般皎洁明亮。
武陵帝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二儿子主动领兵是好事,只是这次的战争胜算实在不大,怕是九死一生。
二皇子常煊秉,素来心狠手辣,连亲哥哥也不放过的。可世人只道他的狠毒,却不知他的一心为民,他的胸怀报复。
“二哥是心怀天下之人呐。”
出征,降霜。
百万大军黑压压的立于城外,黑甲上染了一层薄薄的霜。
常煊秉金甲红袍,跪下来朝屹立于城中央的大殿一拜。
起身,决然赴死。
 
“走吧。”白薠和常清欢隐于城外古木上,看着百万大军渐渐淡出视线。
天暗了。
白薠实在想不通为何在宫中时不来告别,却偏要等仪式结束后来城郊目送。
“常清欢……”
浅衣墨发的姑娘回身默默抱住他,白薠的衣襟一片濡湿。
自古多情伤别离。
今年的霜,降得早了。
天地间回荡一声叹息。
4
“白薠!陪我喝酒!”两坛女儿红摆上。依旧是大红的袍子,上面缝着华丽的金丝线,外头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里头是素净的雪白衫子。本是不搭的,却偏偏很合适她,倒是自成一派,风骨自成。
“殿下是越发豪放了。”昔日好友不在身边,如今竟只剩他这么一个外来人了。本无交集的两个人突然亲近了不少。
战事吃紧,顾不上她。常清欢索性以侍卫为由,光明正大的把白薠留在身边。这使白薠的行动自由了不少。
“我本就如此。”一面和将军的独子天天爬树斗蛐蛐,一面又学习着那些礼仪教养,能不如此吗?
“话说殿下这打扮是要嫁给谁?陈瑱可不在呢。”白薠招手示意她坐下,暮然间才发现那金纹红袍竟酷似喜服,“这酒……女儿红?”
“我估摸着自己也不会嫁给陈瑱了,所以就把奶妈替我存了十七年的女儿红偷过来了。”
素白的腕子何时添酒都有了风情?常清欢眉眼一挑,眯了眼睛看他。
和皎皎的灵动皎洁至真至纯不同,常清欢是明艳动人,眼含桃花。倒叫白薠想起了唱本里的狐狸,或是桃花精。
“你总会嫁人,就算不是陈瑱。”
“不必,同你喝就好。”
倒没了下文。
距出征之日已过两个月之久,常清欢的情绪好了不少,加之前日里才举办了生日宴会,喜宴上传来捷报,这姑娘也终于放下心来,开朗了不少。
到底是太年轻,不经事。
两人豪饮一番,常清欢摆明了不会喝酒,学着白薠的样子,大口大口的往喉咙里灌,连烫了喉咙都不自知。
一坛见底。
常清欢猛地扑住白薠:“说!你喜不喜欢我!说喜欢,本宫饶你不死。”
“殿下……”
“我喜欢你啊。”
“白薠,带我走,我要去江湖。”
桃色的脸颊,嘴唇被烈酒辣的红肿,满身酒气的凑过来,分明是醉了。
真狼狈。
又偏显尽风情。
清欢凑过来,寻着那人的嘴唇小心翼翼的凑上去……
白薠侧过头。
只轻触了发梢。
躲开了啊。
常清欢猛地抓起一旁还剩一半的酒坛子,用力向墙上砸去,生生砸出一个缺口,酒水流了一地。当真是伤心极了。
“殿下,对不起。白某,无法回应您。承蒙您厚爱,他日白某,定涌泉相报。”
琴声潺潺,铮铮不绝如高山流水清风明月,有谁踏莲而来,激起涟漪,“啪”的一声,惊断了弦。
白薠低头,常清欢已伏在他胸前睡着了。
他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常清欢醒来看见白薠正眯着眼睛靠在床边,似乎是睡着了。
“我昨晚干了什么?”眯眼细想,却只有模糊的一点残影。
 “白薠。”常清欢摇醒他,“我昨晚做了什么?”
似乎受到惊吓,白薠猛地瞪大眼睛。常清欢只当是被惊醒时警惕罢了。
“没事,你扔了半坛酒。”
“说到这个,我觉得你更适合学射箭。从明日开始我教你射箭。”
 “公主。景睿殿下凯旋而归,王上邀您去大殿。”宫女站在门外禀报。
“需要奴婢进来伺候吗?”
常清欢一回头,那人已经不见了啊。
 
浅粉色的长袍,华丽而清浅。
二哥说过的,他最喜欢清欢穿浅粉色了。
常清欢款款漫步,似踏莲而来。
大殿空落落的,每走一步都有一声回音。
大殿的正中央摆着一具棺材。
武陵帝瘫坐在高台华椅上,大哥常煊顺面对棺材跪着,一动不动。
“咳……哥。”声音在喉咙里卡了半天,常清欢哽了又哽。
不是说凯旋而归吗!
为何?
常清欢十三岁。
“小清欢,二弟今天又出宫了。”
春天里的桃花开了,水清浓黛的那么鲜艳的一笔 ,风拂挽桃花。
“那我们去找他。”
“好。”
“不用了,我回来了。”常煊秉从树上跳下,“一人一枝。”
那是,初春的桃花。
“桃花啊,还是山上的好看些,漫山遍野的。清欢啊,等你长大了以后要出宫去看桃花呐。”
“你会陪我吗?”
“会的,还有大哥。”
“真的吗,拉钩!”
“拉钩。”
“我们清欢呐,最适合桃花一样浅粉色的颜色了。”
泪水从眼眶无声留下。
十六岁时。
“我不会原谅你!”
“你明知道我……”明知道我最看重兄弟手足,为何要自相残杀。
“对不起……”
“我原谅你了……”
“我早就原谅你了啊。”
常清欢跌撞着伏在棺木旁。里面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看不出本来的面貌。
“我原谅你了。”
“哥,哥……”
咣!龙椅上的老人跌落,狠狠的摔在地上。
吾儿,吾儿,不在了啊。
“父王!”
他老了,再也承受不起了。他太累了,要好好休息,对,休息。然后他闭上眼,再也没有睁开。
5
大雪。
武陵帝二十九年,二皇子常煊秉牺牲,封景睿王。
同年,武陵帝驾崩,天下缟素。
大皇子常煊顺即位,为文素帝。
“她已经这样半个月了。”
皎皎垂下眼睑。陈瑱受了重伤,至今未醒,她还要去照顾他。
她这一生,清欢为友,白薠为师,陈瑱为爱,足矣。
“他日若能相报,定拼上性命。”
常清欢听得这一句,似乎是颤抖了一下。
性命?
性命。
如今这些人,都是这般不惜命吗。不要再这样了,不要再有人离开了……
“人间有味是清欢,常清欢。”
一双温暖的大手附了上来,顺着她的头发。
与他们帝王冢一别,她已经又这样跪了七天。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白薠,我没有父亲了。还有二哥。”
“嗯。你还有大哥,还有母亲。”
“可是我还是失去他们了啊。”长发遮住眼睛,半掩脸颊。她是亲眼看着她的父亲,从那个高高的位子上跌下,倒在自己面前的啊。
明明韶华年纪,白薠却感觉面前人的生命正在消逝,魂魄已然干枯。
他自幼无父无母,生杀也不过眨眼间。踏影也曾屠遍一个山庄,尸骨遍野,血流成河,后来得以创立一方门。生死有命,对他来说本就是寻常。
“他说要带我和大哥去看桃花的……”
“桃花啊,还是山上的好看些,漫山遍野的。”那年常煊秉这样笑着说。
“他还没有带我去。”
“白薠。”常清欢扯住白薠的衣袖,“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声音呕哑,不复昔日。
世间哪有不散的宴席,该离开的终究会离开。
“白薠,就这样陪着我,不好吗?”袖口一片褶皱。
“殿下,迟早会有那么一个人陪你的。”灰衣的浪子不复潇洒 。
“我只要你啊。”几近哀求。
“对不起。”
自古男儿多无情,愁莺哀怨也生恨。
 
三月桃花开。
昌德公主在醉花宫里筑起了亭台楼阁,修起了假山池塘,从此未踏出醉花宫一步。
既渴望江湖之远,那就把这里修成江湖的样子。我自当心远地自偏。
自那日起,常清欢每日读书,练剑,念经,似是心如止水。
皎皎仍是她的贴身侍女,陈瑱也是常客,她与白薠亦师亦友,再没有逾越过。
君子之交淡如水。
父亲与二哥也在每日的诵经中淡去了不少。
白薠又去做了他的一方门门主,江湖浪子。
再好不过。
“走。”
白薠不知何时出现,一把拉过常清欢。
风掠过他的眉眼,天地都失了颜色。
一双瞳孔只能倒映一个人,从此在容不下他人。
“看。”他带她站在高出,底下是漫山的桃花。连成片的浅粉色。
“桃花啊,还是山上的好看些,漫山遍野的。”
“好看。好看。”
仿若失了魂,常清欢嘴里只喃喃道。白薠带她一掠,回神已处桃花林。
触目所及,全是那轻灵的花朵。
轻灵的,小巧的。一如初见时的常清欢。
“这也是桃花吗?”
常清欢指着一棵树,上面的花朵花瓣层层堆叠,颜色血红,像是牡丹。
“这是碧桃花。是桃花的一种。”
“碧桃花。”
“它有,消恨之意。”
消恨。愿你释怀。无论什么,请你释怀。
 “怎消恨?何解愁?”
 “我不能耽误你。你应该寻个王公贵族,风风光光的嫁了。”
“不。”
从那时带走皎皎未果,到后来叫她习武,从一开始他便输了。他不是她的对手。
罢了。
“死心眼。”若是不许个期限,十年也得耽搁。
“三年,三年为期。若是三年我还未死,便娶你为妻。”
“好!拉钩。”
“待那时,你要带我游遍江湖。”
6
文素帝即位时,陈家功高过主,未能及时处理,现如今陈家掌权,文素帝为傀儡皇帝。
文素帝的生母,现今的太后,陈将军的妹妹,被迫协助陈家,被囚于宫中。
陈大将军,怕是等这天等很久了。
常煊顺生性软弱温良,素来贪图享乐,不善理政。就算是一心为民,也力不从心。如此,便被轻易地控制了,现如今他同皇后困在那座最华丽的宫殿,与外界隔离。
文素帝一年,皇后诞下一子,名为明瑶,出生便封为太子,由陈家看管。
“陈瑱,你在你我多年情谊的份上,帮我。”
点水池,榕树亭中。
暗红色的素衣宛如鲜血。常清欢坐在树上,亭中是玄色锦衣站得笔直的陈瑱。两个人与夜色相融,宛如鬼魅。
周围躺了一地的尸体,染了一池的鲜血。都是陈家派来的暗卫,已被白薠一一刺杀。
“你要我做什么。”黑衣男子淡淡开口。
“我要大哥的孩子。把他交给我来抚养。”
“办得到吗?”
“没问题。”
陈瑱毕竟是陈家独子,自然办事方便。何况区区一个未经事的被宠坏的公主,不需要太过防范。
不仅如此,还十分的容易控制。
文素帝一年年末,昌德公主与太子殿下被一同囚于醉花宫中。
常清欢看着一张手帕,叹了口气,然后抬手烧掉。
手帕上写“里应外合”。
现在常清欢的身边,明有皎皎,暗有白薠,再与陈瑱里应外合。她既不能夺回大权,也至少要保证常家人的安全。若能替大哥扳回来就更好了。
本是那般温和善良的人呐。
 
半个月前。
风雪交加,金殿也落了白。
常清欢到的时候几乎成了雪人。
“皇兄。”
酒壶摔落,散一室酒香。
皇后患了风寒,只怕时日无多。常煊顺每天除了熬药,便也是饮酒作乐。等到太子长大了,他就可以死了吧。就这样在这个空壳中等到死的那天,会有更好的人,把这个国家治理的更好吧,反正,他只是个没用的皇帝……
“清欢啊,你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呢。”
“请替我,照顾好明瑶。”
 
“照顾好他!”
常清欢猛地从床上惊坐起。
文素帝二年,皇后病故,追封孝德皇后。
又到一年初春了,那个可怜的女人终究还是没熬过冬天。
什么时候,她对待生死也开始这么平静了呢。小时候被保护的太好了,白薠也嘲笑过她的单纯和不经事。十六岁,就是从那时开始,那个单纯的世界渐渐离她远去。
但人的本心不会变。
常清欢爱花,便让皎皎种了几株迎春,如今也竞相开放。
天暖了后清欢便带着明瑶去院中小坐,皎皎和白薠也会陪着,陈瑱有时也来看看。
花中坐的久了,拂袖也带香。
 “惊蛰快到了。”
“嗯。”
“清欢。”白薠唤她。
泛黄的信,递上。
“景睿殿下给您的。时机已成熟,请您务必看完。”
前两页是家书,应该是在出征期间写的。后面却一页,是关于……自己的身世?
“清欢,此战我凶多吉少,我已与王兄约好,将此信托付于白先生,待时机成熟将此事告知于你。你是纯徳王爷之女。皎皎为我和王兄暗中派来保护你的,白先生自愿相助。他们便是助你登基的暗棋,护你周全。我们相约,无论最后谁为帝,在第五年都要让位于你……”
纯徳王爷。
那个人本是太子,后来武陵王逼宫,囚纯徳。年末先帝驾崩了,武陵王即位,顺理成章。其间纯徳王也有过儿子,无一不被杀害,十三年后终于得女,王妃难产而死,他也自杀了。此女最后被封昌德公主,交由当时皇后抚养。
“这个位子,本来就是你的。”
王位?
眼泪顺着留下,常清欢狂笑起来。
痴,狂,疯,癫。
白薠默默拥住她。
泪水不断涌出,浸湿了衣裳。谁赐她半日疯癫?
就连醉酒那次,也不见她失态至此。
“常清欢,我在呢。”
我在呢。
一句话平静下来。
“还好有你。”她抱住他,再也撒不开手。
再也不要松开了。
7
“等以后,若我即位,要把南国治理的好好的。等明瑶成年,我就让位于他,然后同你共走天涯。”
“好。”
白薠半是宠溺半是欣慰的看着她。他的清欢,不在是当年的小姑娘了啊。
这一年里,清欢通过皎皎和陈瑱,偷偷打通了几名手上有兵力可谴的将领,又默默分散陈家势力,在朝中培养自己的势力,慢慢收拢民心军心,暗中联系了一方门……现在,只需要一个时机。
变故第二年春。
惊蛰。
文素帝突然下令遣散了宫人。
陈家出兵围城。十万大军全部出动,而他们只有一万人罢了。
春雷炸响,阴雨不绝,火光映天。
“这是最后一坛女儿红,再饮一碗。”
瓷碗清脆碰撞,一饮而尽。
摔碗——
“陈家的人,除了陈瑱,一个不留!”
“杀!”
大殿。
“陈大将军。”
“王上。”
高高在上的位子上,陈大将军居高临下的回应着。
“很快就不是了。”
提剑扬袖——
刀剑碰撞。
“父亲。”
“你们……罢了。你们怎会是我的对手?”
“再陪你们最后一次。”
戎马一生的大将军,立功无数,武艺高强。陈瑱有时同他练剑,那人总是很轻松就打赢他了,无论多少次都是这个结果。
这一次,他偏要赢!
常清欢一手抱住明瑶,一手拿剑。
她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不过,她不能倒。
绝对不能!
素手鲜衣,自成风骨。那年轻女人蹙眉抿唇,酒香弥散,眉眼间可寻得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鲜血染红醉花宫。
陈家大部分的兵力都已调遣到这里。
这里却偏偏只有她与白薠,还有一个孩子!
“咳咳!”
一剑正中常煊顺的胸口。
一剑刺入陈将军的肋下,一剑刺入他的腹部。
“你说,是谁赢了……”
倒下。
那边两人早已重伤。那些将士开始纷纷赶来。
两人被围在中间。长矛指向他们,死亡正在逼近——
“白薠。与你同死,也不错……”
“不会的……”
十指交握,然后白薠猛地按住常清欢。
十几柄长矛一齐刺入白薠的胸膛。
“啊……啊?”常清欢抬头,正好对上白薠看向她的带笑意的眼神。
温热的,血还是泪的液体滴在她脸上。
白薠……
“好好活着……”当个明君。
不能陪你了,对不起。
“呜……”
我也喜欢你。
 “再……”
不要道别。不要离开。
“……见。”
天地哀哭——
常清欢极力瞪着眼眶,嘴里发不出半声音。
悲极!怒极!
地狱里的阿修罗浴血而出。
沾满鲜血的手捧住他的脸颊,她用极致的温柔在他唇上落下一吻,然后起身。
没有人说得清楚,那天的常清欢到底是怎样脱身的,那些人赶到时便只看到了一地的尸体,不分敌我。常清欢坐在一边,轻抚着白薠面颊。大红锦衣沾了血污,抬首依旧倾城。那女人看着他们,笑得痴癫,狂笑过后,却失了灵魂。
大火烧了两天,终于在此时熄灭了。
下雨了。
 
半个月后,桃花初开。
昌德公主即位,为昌德一年。除奸佞,清反臣,大兴改革。大获民心。
她在王陵旁修了一个小型陵墓,华丽无比。
死要同穴。
血红锦衣龙袍,抬腕尽显风情。龙纹下印着盛开的大朵大朵碧桃花。
消恨。恨不能与你白头,恨不能随你而去。
 
昌德一年末,皎皎嫁与陈瑱。第二年诞下一子。
昌德五年,蒙古来犯。
封陈瑱为大将军,皎皎为副将,出兵浔城。
年轻女帝提起长弓,披起战袍,一同出征。
尾声
女帝拉开了长弓。
城墙上一排黑甲的士兵。
风雪肆虐,天助她南国!所有的风,都向北掠去。大火叫嚣着……
“放!”
一声令下。
剑上点了火星。霎那见火光冲天,百万流星划破天际,天地间茫然开阔。
此战必胜!
火光灭尽,雪停了。
顷刻见,万丈光芒。
赢了。
正欢喜的女帝往下一瞥,脸色倏变。
大红锦衣衬得天地洁白无瑕,那火红的影子在茫然天地间拼命奔跑着。
白茫茫的一片,触目却鲜血淋漓。
“皎皎……”
那年明眸善睐的少女如今合眼安详的躺在陈瑱怀里。
那是,神仙看了也要落泪的眼睛啊,再也不会睁开了。
呜——
只听一声长鸣。
亡魂终不归。她的身上,终究又多负一条命。
女帝摸出那已碎的玉佩。
“白薠,对不起。”
 
三月桃花开。
有风过,吹落一地桃花。
“若是今后有机会,带我去江湖看看。我想去。”
 “好。”
那时,明明答应了的。
平生所愿,不过是与你一马一剑,快意江湖。
不过是我痴人说梦。
韶华吟诵,几度春秋,我仍眷念你的怀抱。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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