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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与暖风与你

作者:无言 来源: 时间:2018-03-01 阅读: 字体: 在线投稿
1
荆未沫踩上这片秋风萧瑟的荒凉大地时就看见等在外面的那人。
卡其色长风衣几乎与背景融为一片,尽管穿的很厚,但那人还是冷得瑟瑟发抖。荆未沫刚从里面出来,还穿着三年前刚进去时穿着的那件薄T恤。
那人看见她便赶忙迎上来把手里的大衣披在她身上。荆未沫皱了皱眉,勉强忍住了把这衣服扔到地上的冲动。太冷了。
她才被宣判无罪释放,刚从监狱里出来。
三年前,前男友喝醉失手打伤了蒲家小少爷害得人家昏迷不醒成了植物人,蒲家上诉,那人渣跑了,于是荆未沫成了他的替罪羔羊。两个月前小少爷醒了,吵着嚷着要重审,当庭指证了那人,有家大业大的蒲家施威,案子很快就结了。
出来前,那家人还赔了她好大一笔钱。荆未沫看着上面的零还嫌不过瘾,又狠狠的宰了他们一笔,方才觉得痛快。
三年无端蹉跎而过,不只是青春,她整个人生都差不多完了。她现在一无所有。弥补她?完全不够!
而罪魁祸首之一,就是面前这位,蒲家的小少爷,蒲乔松。
荆未沫不语,听他絮絮叨叨跟她说。
“我帮你租好了房子,这张卡里有钱,还有手机我也准备了,然后我还帮你找了一份工作,就在我们公司,挺简单的,你应该很快就能适应……”
“不用了!”荆未沫突然拔高音调吼他,一抬头看见那人一脸呆滞和受伤。
“谢谢你的好意,不用了……”她只好放缓了声音。
“可是这些你需要的。”
“不!我不需要!请你,远离我。”荆未沫拉开与他的距离。
“荆……”他似乎是想喊她。
“不要喊我的名字!”她疯狂的尖叫,看他默默垂下手去。
“对不起。先住一晚吧,等你找到房子再说。”
那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率先退了一步。荆未沫点点头。
荆未沫找的那个房子在一个贫民闹市区。房租很低,从闹市区往里走拐进一条漆黑的小巷,那里便是了。尽管有蒲家的赔偿,她也还是尽量小心的选低价位的来住。毕竟那么艰难的地方都住了三年,还有比那更痛苦的吗?
荆未沫打开门,复古气息扑面而来。这里是,她的新家。
只是她睡的并没有想象中安稳。
半夜尖叫着醒来后才发现自己躺在那个吱吱呀呀的床上,借稀疏的月光可以依稀看见屋子里的东西。她跑到卫生间干呕了好一会才回去,把窗帘拉上,又把灯开的通亮,这才算是安心睡去。
她一直没有出门。拉着窗帘,不分昼夜的开着灯。对她来说人生早就已经是漫漫黑夜了吧。
暖黄的灯光有着莫名的温暖,不像太阳的光,会烫到把人灼伤。她太冷了。
三年的经历让她的心理和身体都饱受折磨。她在屋子里待了大半个月,吃着蒲乔松一开始给她买的零食,昨天吃完了也没有去买,就这样傻傻的饿了一天。
晚上的时候有人敲门。一开始还是轻轻的敲着,后来见没人回应就干脆大力拍了起来。
“砰砰砰!”
荆未沫不知所措的缩在地上。三年前他们也是这样带走她的。
惶恐,不安,叫嚣着像毒蛇,吐着信子咬住她,令她不能动弹。
声音停了。
荆未沫松了口气。
“砰!”门开了。砖块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音。
蒲乔松喘着粗气狼狈的走到她面前,直接坐下,抱住她。
“你没事,太好了……”然后就晕了过去。
荆未沫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就已经失去了意识。好半天,荆未沫才反应过来,把他连拖带拽的放到床上。
虽然不知道这个人来干什么,但看在他对自己不错,而且人在自己家出事她会很麻烦的,搞不好又要进去呆个几年,她还是很负责的准备了水和粥,找了点药来。蒲乔松准备的药很齐,但她不知道用哪个,索性就都拿来放在床头等他醒来了。
蒲乔松身体不好她是有所耳闻的,以前上学的时候就经常听说他请假,经常一学期一学期的缺课,要不是生了这样的好脑子,蒲家今后也就完了。
荆未沫生在江南小镇,好不容易考了个好大学,来到这样的一线城市,家里人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吧。不知道也好。
荆未沫就这样趴在床边睡着了,半夜又一次惊醒,双手下意识的一抓——温热的掌心。
她一抬头就看见蒲乔松正看着自己。
蒲乔松的掌心很暖,指节分明,他们两个的骨头互相硌着对方。
“原来自小衣食无忧的少爷竟然这么瘦。”她想,忘记了他其实昏迷了三年,全靠葡萄糖维持生命。
那个明明小了她一岁的少爷此刻正很温柔的拥住她,轻轻顺着她的头发:“没事了,没事了。乖……”
像哄小孩子一样。
荆未沫本想抬起头回他一个嘲讽的眼神,结果眼泪却流了出来。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被人这样温柔对待过了。
这一觉她睡的格外安心。
2
白屋子里的黑猫轻快的跳着舞,杏黄的眼睛扫过她,转身就不见了,她伤心的哭起来,心里空落落的,好像缺失了一块似得……
荆未沫从这样奇怪的梦中醒来。白色的天花板,单调,陈旧。蒲乔松已经不在了。她一抹眼角,还真的是一片湿润。
她都干了些什么啊!
屋子里一片空旷,本来屋子就不大,东西也少的可怜。她又再次确认了一遍,人真的已经走了啊。她在客厅发了好一会呆。
深秋的风从裸露的窗口灌进来,世界正安静的喧嚣着,一如她的世界,寒冷彻骨。
蒲乔松回来就看见她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娃娃,双目空洞,表情麻木的可怕。
“未沫。”柔柔的声音根本喊不醒她。蒲乔松抓住她的肩。
“你不是,走了吗?”开口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没,我买早餐去了。本来想自己做的,但没有食材。不过午饭可以了。”那人笑着说,笑容如煦煦阳光般。令她无端升起一股烦躁。
“你没有事情吗?”
“啊?”蒲乔松还没有反应过来。
“我说,你还要在我这儿待多久?你都没什么事情可做吗!”莫名其妙的发了火。这个人,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我,我是学生,还在读书啊,今天是星期天。”蒲乔松一脸无辜和茫然的向她解释。
“学生……”
“嗯。”
他本来就低她一级,又缺失了三年。难怪……
他们都在中医药大学读书,若不是中途出了事故,他们都应该已经毕业了。后来荆未沫被开除了,蒲乔松醒来之后自然继续去读了。
所以到最后连毕业证都没拿到……
“你要想的话可以继续学的!”
荆未沫猛地一个激灵。要她在回到那个学校,接受众人眼神的洗礼吗,那种凌迟般的痛苦……她不要!
荆未沫的抗拒与渴望蒲乔松都看在眼里。他暗自捏紧了拳。
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要尽力去帮她拿到!
他说:“你没事就好。我这几天看见你一直没出门,有点担心。我回学校一趟。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陪我吃午饭。”
然后抱住她:“我走了,拜拜。”
蒲乔松脸上挂着笑容,大步走了出去。
原来,他在外面等了我很多天了。荆未沫想。她依稀猜到了他要去干什么,但又不敢相信。他凭什么要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荆未沫再三确认,她跟蒲乔松本来不认识,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黑街街口,他晕倒在地不省人事,她前男友神色慌张的捂住她的嘴。那真是很不美好的回忆。但在此之前他们不认识,除了略有耳闻以外,连面都没有见过。那为何又这般对她好?翻案还能理解,之后的事情作何解释?愧疚吗?那个人都还没有愧疚,他又凭什么。
有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荆未沫摇摇头,在它成型之前就赶紧打消了念头。
这种事,想都不要想。他是蒲家少爷,你也高攀不起。
这么想就对了。他们两个或许能成朋友,但朋友以上,那根本不可能的。
荆未沫松了口气,开始去准备午饭。既然他说希望,那就陪他吃一顿就好了。
准备好刚好快十二点,荆未沫摆好餐具等他来。她手艺不错,但不知道他小少爷一个是否吃得惯。她有些忐忑的想。
她现在很容易陷入发呆,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人生似乎失去了希望与目标,除了发呆,她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指针迈向一点,然后又往后移去。她就像个人偶,目光空洞的坐着,一动不动,除了钟表上的时间在走动以外,包括她,这里的一切都像是静止了一样。像是被抛弃了一样。
黑夜与寒冬,这才是属于她的。
 
蒲乔松为了荆未沫毕业证的事情忙了一上午。最后校长提出要求蒲乔松陪自己的女儿吃饭,他在考虑考虑,让他也顺便想一个合理像样点的办法再说。
蒲乔松品学兼优,家境良好,除了身体不好以外,一切都不错。所以这些教授也给他留够了面子,尽量帮他把荆未沫的学分往高里打。只是校长那关始终过不了。
这顿饭他根本没动筷子,脑子里一直在寻思着该怎么办。那女生吃完他就跑了。
他想到该怎么办了!
回到那贫民区,穿过闹市和小巷。
时针已经迈向两点。
回去看见荆未沫正在发呆,深色高领毛衣,洗得发白的围裙,还有一桌早就冷了的看着挺丰盛的饭菜。
“你……我去给你热热……”
蒲乔松赶在她面前拦住她。“不用不用!就这样!我快饿死了。”说着扯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开始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东西。
明明是深秋,他却满头是汗,发尖甚至还挂着水珠。
他连着吃了三碗,这样的冷菜冷饭,嘴里一直大呼“好吃”。倒让荆未沫觉得对不起他了。
一只手覆在她的手上,温温暖暖的,他说:“我很开心,谢谢你。真的。”
一阵电流直达心底。
我也是。谢谢你。
3
蒲乔松从来都不是个行动派,多年来药水的与消毒水的浸泡酿就了他温吞慢热的温和性子。如果不是很久以前,那个笑容明亮的小女孩送他了一颗糖,他也不会这样吧。他其实不能吃的,但拿在手里的时候就会觉得很温暖。所以花了小半生去追随那个女生,一直躲在角落,以至于她都不知道他的存在。如今知道了,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
不过没有关系,他可以把当年得到的温暖,加倍给她。
蒲乔松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女孩头发染成金黄色,齐肩,凌乱且夸张的翻卷着,揉着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里闪着狡黠的笑意。
这是,三年前的荆未沫。
荆未沫之前在一个老教授底下学中医,荆未沫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之一,后来荆未沫退学了,那教授身体也不好,索性就退休了,自己在一家小诊所给人看病。清闲,自在。
毕竟现在的年轻人没几个肯学的,中医又的确不好学,好不容易出来一个学的好的实在不容易,上一个他看重的学生都已经是五年前了。
蒲乔松找到他,说明来意,要求他继续传授荆未沫知识。学校那边,既然她继续在学,又的确有老师在教,虽说不合乎情理,但毕竟蒲少爷以蒲家的名义这么开口,校长就姑且答应了。
这么多年来蒲家人教会了他的一件事就是,当一件事实在没有解决办法的时候就用钱和名来,威逼利诱,总能成功。
他对此很不屑,但能让她开心,他倒心甘情愿了。
 
荆未沫这天出了门。她从蒲家手里拿了那么多钱,现在要汇给家乡的父母。
戴着口罩,围着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这样她才能安心。她当然知道不能一直待在屋子里。至少她现在出来了,就应该活下去。
外面是一条狭窄逼仄的小巷,即使是白天也显得昏暗,闹市区里不要的蔬菜,水果满地都是,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小贩们互相唠着家常,穿着皮衣破洞裤背着吉他的年轻人与她擦肩而过,胖胖的衣着朴素的中年大叔对她微笑了一下。荆未沫忙垂下眼睛,把头埋得更深了。
人生的前那么多年她相信世界是善意的,因为恶意始终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现在她没有相信的理由。
那个背着吉他的年轻人突然跑过来拉住她,长刘海下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然后他把她拉回了先前的小巷,一把扯下了她的口罩!
她防护的面具突然没了。荆未沫的脸痛苦的扭曲了一下,她捂住脸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叫声宛如地狱里冲出的恶鬼,嘶哑凄厉。
“荆未沫。是我。”
荆未沫瞳孔猛然收缩,这个声音是……
她前男友江云的朋友,出事那天晚上与江云闹掰,两个人还打了一架。
“伊……伊童……”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颈上像有一双手,狠狠地扼住她的喉咙。
这个人……
“对,是我。早就听说你出来了,原来就住这么近。真是缘分啊。”
谁要跟你缘分了?
“知道吗?我喜欢你,很久了。当时还因为这件事和江云打了一架,记得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
荆未沫已经说不出话来,慢慢滑下身子。不要这样提醒她了。她完全不想听到有关过去三年的所有了,那种感觉就像是伤口还没开始结痂,便又被挖出来淋上烈酒,血肉模糊。
伤口不在自己身上就不会痛啊。
墙上湿湿滑滑的生了一层青苔,即使穿的这么厚也可以感觉到背部的湿凉。
寒冷刺骨。
“和我在一起吧!我真的,很喜欢你!”
那人还在说着。完全没有管她。
“喜欢?你没看出来她很痛苦了吗!”
蒲乔松!
“你谁?关你什么事啊!”伊童凶神恶煞的转身,看清后轻蔑的笑笑,“蒲家小少爷啊,我当谁呢,原来是个药罐子。睡了三年,睡醒了?”
“喜欢?”蒲乔松歪歪脑袋,“你有资格说喜欢她吗?喜欢她就闭嘴!看清楚了,只有我,只有我这样的才叫喜欢!”
“臭小子,你找打!”伊童说着一拳就招呼上去。
荆未沫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裤脚,闭上眼睛。
“松手。你给我松手!”伊童说着就要蹬开荆未沫。
蒲乔松顺手捡了块砖,就要砸过去,快要砸到的时候突然两眼一翻,倒了下去。那块砖最后软绵绵的落到了伊童的肩头。
“蒲乔松!”
一片落叶轻轻落到地上。这是,秋天最后一片落叶。
“蒲乔松!”
万物失了生机,草木都凋零,唯有那挺拔的青松不败不衰。
“蒲乔松……”
蒲乔松睁开眼,荆未沫正伏在床边,脸朝下趴在被子上。
蒲乔松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还好你在。
4
“小少爷逞能?哎呦喂,也不看看你自己几斤几两,英雄救美没救成,反被人家姑娘给拖到这医院来了。”
说完又站远一点,细细打量他们两个。
“啧啧,两个骨瘦如柴。”
“木羽扬,你那手怎么回事?”蒲乔松冷不丁的开口。
“啊哈哈,这个,我英雄救美时伤的。”
“撒谎。”
“其实我是脚踩空了一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果然。”
 
荆未沫当时吓疯了,伊童也吓得不轻,生怕担上什么责任,连绊了好几跤跑了。口罩也来不及戴了,荆未沫扛起他就往外走。最后是那个中年大叔好心的帮她打了车才来的。
走到医院门口正好碰上往外走的木羽扬,那人自称是蒲乔松的朋友,就把他带过来了。
“你对他是真爱啊!妹子。”
“不是,只是不想看他死在我家门口而已。那样我会很困扰的。”
“那样啊,真是可惜呢。我去请医生。”
“对了。”那人走出去前转头对她说,“那你为什么哭呢?眼泪都没擦干净。”
荆未沫慌忙擦了下眼睛,那人仰头大笑着离去。
等蒲乔松醒了才知道,他们两个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别看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其实所有的一切全靠自己努力,家里的光半点都没沾。
木羽扬和荆未沫一般大,研究生都读完了,现在正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
荆未沫突然想到,她现在本来也应该毕业了的。
一张毕业证书递过来。
“这是……”她犹豫着接不接。
“你的。照片还没贴。”蒲乔松笑着对她说。
“我的?”心跳急剧加快。她突然想到:“怎么来的?”
“走后门呗。”木羽扬突然插嘴,“你只管拿到就好了。这家伙也挺不容易的,你要不收他就白忙了。”
“嗯……谢谢!”她慌张接下,冰凉的指尖轻触蒲乔松的手指,就像蝴蝶轻触玫瑰,两人都下意识的缩了一下,然后蒲乔松猛地抓住荆未沫的手。
“我……”
“啊,那个。我先走了。”荆未沫想把手抽出来。
“不好意思。”蒲乔松收回手,“我还有事要说。”
“之前教你中医药学的宫教授,他现在退休了,并且愿意继续教你学习中医。”
“真的?”
“真的。你还愿意学吗?”
“嗯!当然!”
“那就好,下周开始……”
木羽扬悄悄关了门退出去。
蒲乔松啊,前路漫漫,仍须努力啊。
 
蒲乔松又请假住院了。荆未沫就留在了医院照顾他。
她当然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VIP病房,蒲少爷的私人领地,没有特殊磁卡普通人想都别想的地方。他的父母似乎对蒲乔松三天两头的昏倒住院已经习以为常了,只是让管家每天负责送菜就是,从来没有来看过他。
自然他们也不知道荆未沫的存在。
蒲乔松病好了以后就自作主张的退掉了原先荆未沫住的地方,帮她搬进了他一开始为她准备的地方。
因为伊童的缘故,荆未沫也并没有阻止,由着他折腾去了。
她出门依旧没有安全感,幸好是冬天,让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她显得不那么奇怪。
也幸好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每天都很充实,倒让她少了些发呆和回忆过去的时间。那些大脑里扫不走的噩梦般的回忆,终于似乎在一复一日的忙碌中,被雪覆盖。
宫教授上午要上班,于是荆未沫的课程就安排在下午。没有课的时候蒲乔松会来,匆匆待一会儿就会离开。
她听到了,也还记得,那天蒲乔松分明说过:
“看清楚了,只有我,只有我这样的才叫喜欢!”
好像不知不觉被表白了。
她现在也不过是装作没在意,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多想而已。老实说,她并不讨厌他,所以也不想失去他,每天有这么一个人,就算不会见面,但你知道他始终都在你身边,这种感觉很温暖,让人很安心,有种治愈她的遍体鳞伤的力量。
那种,介于安眠药与抗生素的感觉。无害且能治病,但时间久了会依赖,用量多了会中毒。
她怕是得了绝症才对。
5
周末上午,门铃准时被按响。
荆未沫迅速把手中的东西塞进抽屉,小跑开门。
“木羽扬?”
抬头却不是那个熟悉的人。也对,蒲乔松有钥匙。
“蒲乔松估计一时半会醒不了。学医本来就忙,他身体又差,你以为哪儿有时间天天来看你。”
也对。
“那他……”
“人家有家庭医生在。你只要把医学好,以后保不准就成他私人医生了。但有个前提……你对他,到底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荆未沫愣在门口细细想了半天,最后木羽扬实在忍不住了,自己拎了双拖鞋进屋了。
“算了,别想了。是我心急了。”
“这次来是有正事。”木羽扬眼睛一扫,不经意就看见刚换垃圾袋里面的两张撕下来的包装。
安眠药与抗生素。
蒲乔松,知道吗?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跟她说的这件事,她接受得了吗?
“这是有关于你前男友的案子。因为蒲乔松已经醒了,本来应该十年的,现在对方可以争取到只有五年。如果争取一下,十年也没问题。我想,你应该有话语权。”
我?话语权?
把他千刀万剐也不够!恨意从眼前一闪而过。
五年,十年,其实都是一复一日的蹉跎。他那么厉害,肯定不会像她一样挨那么多打,被那样欺负的。那样的痛苦,那样的折磨……胃痉挛起来,那种反胃感冲击着神经。
她闭上眼睛,手指蜷曲着。
然后木羽扬看见她冲进了厕所,干呕的声音伴随着咳嗽,显得无力又痛苦。
木羽扬撞开了门,荆未沫正跪坐在地上,满脸泪横,她歇斯底里尖叫着。木羽扬猛地抱住她,堵上了她的嘴唇。
等荆未沫平静下来后,木羽扬才松开她,这时才发现蒲乔松已经在一旁站了好一会了。
“蒲乔松……”
“乔松!”
蒲乔松黑着脸站在一旁。荆未沫目光呆滞的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蒲乔松看了木羽扬一眼,温柔的抱住荆未沫,把她扶起来,亲自帮她刷了三道牙,才揽着她去了客厅。
他其实早就发现了荆未沫在服用安眠药,知道心理上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解决的,也知道她受不得刺激。进来看到茶几上的资料他就知道。
比起荆未沫来,自己又算得上什么呢?只要她好就好了。
哪怕,到最后她不属于他。
他才从家里赶来。校长和他的女儿请他们一家去吃饭,他装病没去,却还是忍不住溜出来看她。虽然知道木羽扬不会做什么,但他就是觉得很慌。
默默守护了多年的女孩世界突然只剩下了他,他不想失去她回到以前的状态。
他把荆未沫哄睡着,又发了会呆,才想起木羽扬的存在。
“喂!是不是兄弟,把我晾这么久!”
“你是不是兄弟!”
“好好,这事儿是我错了。我也不没办法才出此下策吗。”
“话说,你不会……还没亲过吧?”
“当……当然!”
“纯情死了。别让你未沫女神看到了。”
“切。下次再这样,信不信我跳起来揍你。”
“信,信。下次再有,我就喊你。”
“不,我是说,别再刺激她了。”蒲乔松认真说。
木羽扬愣了一会:“护妻狂魔。”
“正经的,她在用安眠药和抗生素,知道吗?”
蒲乔松只知道她在服用安眠药,抗生素?她用抗生素干什么?
“不打扰了。她多半还是有伤在身,抗生素可以有效消炎。”
木羽扬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就走了。
蒲乔松看着荆未沫,她素来眠浅。他轻轻撩开她的衣服,底下是他想都没想过的,烫伤,电伤……磕磕巴巴,痕迹累累,大部分都结了痂,少部分的大有化脓的趋势。那些伤口互相交错掩映着,惨不忍睹都不足以形容。那原本光滑洁白的皮肤,现在已经不堪入目,很巧妙的掩盖在衣服底下,不被发现。
他守护了那么多年,只敢仰望的人,被他们,被他们……
滚烫的泪水滴下,心疼与愤怒交织。
“蒲乔松……”
睡梦中的荆未沫感受到了一股浓烈的悲伤,宛如一壶烈酒浇在胸口,疼的她不能呼吸。好像眼泪滴在身上,她睁开眼睛。
看见半撩开的衣服她就懂了,一瞬间的慌乱后她反倒平静了,抬起头与他对视。
蒲乔松把头埋在她的颈间:“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
保护?本来就不是他的问题,他跟她一样,他们都是受害的那一方。
“我没事的。”
“谢谢你。”
6
“叩叩叩”。
“你又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荆未沫皱眉。
木羽扬大咧咧的坐下:“你不知道,之后乔松跟我说,他要跳起来揍我。”
“他一个先天心脏病还带哮喘的人居然说要跳起来揍我!平日里走两步都痛苦的人后来追着我跑了大半天。”
“你说,这算什么?”最后一句话他抬眼看她,“他可从来没有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为了三年前的案子,他跟了我大半天,要求以受害人的身份亲自出席审理,他可以为你做到这个地步的。
 “他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你,选学校也选你读的,就连教过你的老师他都记得一清二楚。你初二的时候,有几个女生找你麻烦,被他给拦住了,他为此请了一个月的假,而你什么都不知道。三年前你去黑街找你前男友,他怕你出事,保镖都没来得及联系,一个人蹲在街口等你出来,结果,他躺了三年。三年不能动,只有意识,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你怎么样了。你……”
让他当一回恶人吧,他才不管她会受什么刺激之类的。这些话蒲乔松是永远不会说出口的,那他就替他说一会。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木羽扬一脸悲壮的闭上眼睛。
那边始终没有说话,连呼吸都是安安静静的。“三年”与“前男友”都是禁忌词汇,荆未沫最是听不得的,这回却安静的可怕,连呼吸都轻的悄无声息一般。
“砰!”门被关上的声音。
木羽扬双目带笑,睁开双眼。他跑到窗边对底下那个笨重的身影喊:“他今天在家!”
风寒,大雪。天地之间洁白的不像话。
这天是大寒,屋外是白茫茫的一片,纷纷扬扬的还在飘雪,到处都落了层层的白雪。过了这天,应该就能回暖了吧。
她从来都不是个很勇敢的人,也不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能让他对她这么好。从不知道那一刻起,她就发现离不开了。现实?见鬼去吧。她才不管蒲家会怎么样呢,至少,让她见见他。她现在只想见到他。
沦陷。
风雪模糊了天地,茫茫不知归处。站在那豪华的古欧式建筑面前的她渺小且彷徨。
身着西装的年轻人彬彬有礼的询问了她的来意,她却突然退缩。今天太冷了,似乎不大适合出门,冷的她直哆嗦,连话也说不清了。
好半天她才说清楚:“我……我来,找……蒲乔松。”
“少爷?”年轻人有些吃惊。他们家小少爷似乎朋友不多,除了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木羽扬就没有别人了,但能知道蒲家具体住址的人……年轻人打量了一下她,也不像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倒还真是少爷的朋友也说不定。可是……
“不好意思,这位小姐。少爷现在正在休息,您可否等一下或者改日再来呢?”
顾小姐?谁?荆未沫迷迷糊糊想。
年轻人好脾气的等她回话。
“啊……我还是,改天吧。改天……”半晌她才说。
就那样磕磕绊绊的走开了。
年轻人看那背影,沉重且缓慢。她明明有一双好看的眼睛,却偏偏没什么光彩。就像是不会发光的月亮。不会发光的月亮,是因为离了太阳吗?
荆未沫没走远,一个人在附近徘徊了很久。蒲家建在郊区,平时少有人来往。
天寒地冻,她在路边坐了很久,冷到身心都麻木才笨拙的起身往回走。
走着走着却失了意识。
“那位小姐!”身后有谁在喊。
7
故事的开始,只有一个平凡的女孩和一个病秧子。病秧子十岁那年来到一个江南小镇静养,刚好在女孩的学校。学校很小,他的到来很快就被传遍了,所有人都嘲笑他说他“病秧子”,只有一个笑容温暖的女孩过来给了他一颗糖,告诉他“没事”,从此再也没有人嘲笑他。他一直留在了小镇,一直追随那个女孩。至今亦是。
后来却又莫名变了味道。
荆未沫醒来发现自己身在一张大床上,蒲乔松正在一旁紧紧捏着自己的手。
“你知不知道我……”蒲乔松说道一半便哽住了。他叹了口气,没再说话。轻轻把她拥入怀中。
只要她没事。
柔软的触感停留在唇上。荆未沫瞪大眼睛。面前那人脸色苍白,卷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蒲乔松松开她的唇,正欲离开。荆未沫一只手猛地按住他的后脑勺,加深这个吻。
一切尽在不言中。
冰凉的手被轻轻握住,十指相扣。
好温暖……荆未沫想着。
“我爱你。”半晌两人才松开。
那边荆未沫却是沉默。
“你愿意等我两年吗?”
荆未沫猛地抬起头与他对视。
“就两年,两年后我们正式在一起。如果你不答应,就算了……”蒲乔松松开手。
 “如果我不答应,你会怎么办?”荆未沫低下头。
“我会等你一辈子,一直一直保护你。虽然我是个病秧子,但蒲家的势力还是蛮大的,就凭这个,我也能护你一辈子。”
一辈子吗?那个太久太久了。但,她只是没有办法拒绝这样的话。
“我答应你。”
冰封千里的眼底寒霜开始断裂,似乎有什么埋藏已久的东西破土而出。
过了大寒,天气就开始回暖了吧。
 
两年后。
“江云。”荆未沫又重新回到了那个地方。
里面的那人留着胡渣,一头蓬乱的头发,驼背,无力地坐在她面前,半晌用沙哑的嗓子开口:“对不起。”
荆未沫垂下眼睑:“我跟木律师商量了,他答应替你争取减刑。”
“你好自为之。”
“还有,谢谢你。”
她出去的时候阳光倾洒,春风吹拂,等在外面的那人冲她笑得温暖。
朝阳是你,春风是你,而你是希望。你是上天带给我的希望。从此,朝阳与春风,与你。
“蒲乔松。”她轻声喊他。
“嗯?”蒲乔松拉过她,十指紧扣。
“我也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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