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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一叶

作者:梅清欢 来源: 时间:2015-09-07 阅读: 字体: 在线投稿
  大唐盛世,烟雨繁华,算的上是清平乐世,繁荣安康。许是因了世事太平,百姓安居,时风开放,所以诗人们常常看到的是夜夜笙歌,觥筹交错的繁华与热闹,笔下的字也就随了眼中之景,富丽雍容,辞藻华美。然而在这样的一些词句里,我唯独喜欢王摩诘的山水田园诗。喜欢王摩诘的诗,皆是因了他的诗境,清冷幽邃,远离尘世,似一盏清莲,不染人间烟火。他的诗句字里行间透露着淡淡禅机,被苏子瞻称作“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诗中有禅”。我想,任何一个深陷红尘盛景,无法转身离去的人,遇见他的诗,便可抽离凡尘,了悟心性,寂静从容。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唐  王摩诘《山居秋暝》
 
  时隔千年,我们依旧可以想象在那个秋日里,一场新雨为空旷的群山洗净了铅华,使万物都为之一新。初秋的月夜,天色已暝,皎皎明月从松隙间洒下点点清光,万物都已落去了芳华,唯有青松如盖,毅然的挺立在时光的彼岸,他的伟岸,他的坚挺,不因物减,不以岁移。山泉清冽,淙淙流泻于山石之上,有如一条洁白无瑕的素练,披着月光的外衣,闪闪发光。诗人是心志高洁的人,他曾说:“宁息野树林,宁饮涧水流,不用坐梁肉,崎岖见王侯。””读到这里,让我想起了非梧桐不栖,非练食不食,非醴泉不饮的凤凰,以及那垂緌饮清露的秋蝉,这些山间生灵与诗人何其相似,坚守着内心的高洁,干净的纤尘不染,如果尘世给不了他们想要的,那么宁愿选择出离,抛却浮名,也不愿将将就就,庸碌无为的过一生。于诗人而言,此时的空山,掩盖在浮华的背后,独留一片寂静与清凉,真真是人间桃源,这月下青松和石上清泉,正是诗人心之向往的理想境界。在这里,可以不管俗世纷扰,忘却人间忧乐,只在叶落花开,水滴石穿的光阴里携一卷诗词徜徉山水,和一盏清茶诉说衷肠,没有凡尘荣辱,绝代风华,只有空山无人,水流花开的境界。
 
  月色朦胧,竹林喧嚣,在河边浣衣的少女轻轻的撩动水中的半轮残月,轻舟过处,浮萍清荡,亭亭玉立的荷叶纷纷向两旁倾倒,掀翻了无数珍珠般晶莹的水珠,那是顺流而下的渔舟划破了荷塘月色的宁静。这般恣意流淌的安宁,似花开般的美丽相依,若是我,愿退去一身的华服,忘记人世的冷暖,不管曾经在意的得失与成败,只带着一颗明净如秋水长天的心,与这月色荷塘相约一段娴静如水的时光,哪怕将来有一日,让我加倍偿还,亦是无怨无悔。
 
  “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摩诘笔下的山水,早已超过了自然的意趣,渗入一种淡淡的禅意。天高云淡,万物空灵,他用一支妙笔勾画出雨后山村的自然画卷,清新,宁静,淡远,自然的美与心境的美完全融为一体。世人读后,仿佛觉得自己也被洗净了一般,读过他的诗,总给我洗尽铅华,唯留我心的感觉。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唐  王摩诘 《终南别业》
 
  曾经孜孜不倦的追求禅的境界,却一直都无所得,直到后来读到摩诘的一句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才恍然大悟,这于我而言,便是禅的境界。信步在山间闲走,不知不觉中,已到了溪水尽头,似恍如隔世,再无路可走,但是眼前又是一片开阔,席地而坐,看天空云卷云舒,听林中清风呢喃,赏山间花开花落,这一切是那样地清淡,自然。山间草木、白云溪水,即是诗人眼中的一切,“行到水穷处”,是“应尽便须尽”的坦荡;“坐看云起时”,则体味到了最悠闲、最宁静自在境界,同时又能领略到妙境无穷的活泼。佛家眼里,云又象征着“无常心”,“无住心”。因而,“坐看云起时”,还蕴藏着一种“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禅机。简而言之,就是“空”,禅宗讲万法皆空,万物归空,如果一个人能够破除我执,像云般无心,就可以摆脱烦恼,得到解脱,得到自在,摩诘此时在这一坐、一看之际已经顿悟心性,了然禅机。再看这流水、白云,已是无所分别,达到了物我一体的境界,也许这就是禅宗所说的“万古长空,一朝风月”吧。
 
  人生最难得的是自在随心随性,诗人无拘无束地与山间林叟尽情谈笑,忘记了时光,丢弃了凡尘,诗人淡逸出尘的天性和超然物外的风采在这里展现的淋漓尽致,“谈笑无还期”这是一种物我两忘、物我一体之境,忘记了那流迁无常的世俗世界,抛却了世人孜孜追求的热闹繁花,这是真正的“空”境,真正的了然。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唐  王摩诘《鸟鸣涧》
 
  王摩诘是寂寞的,但他爱极了寂寞,他像那个举世皆醉我独醒的屈子,踽踽独行,在尘世间游走,不是过客,但也从不曾为谁停留。他是独行者,没有行囊,唯有一颗沉静淡泊的心,在烟火红尘中步步生莲。
 
  明代胡应麟称王摩诘五绝“却入禅宗”,又说《鸟鸣涧》一诗,“读之身世两忘,万念皆寂”。想来,应是如此,寂静的山涧里少有闲人,唯有一树一树的桂花在无声的飘落,散发丝丝芳香。夜间的山谷寂寂空空,独留一片静谧的美好。在这样的春山月夜中,无论是诗人还是虫蚁鸟兽,都深深陶醉在那种夜的色调、夜的宁静里了。所以,当月亮升起,给这夜幕笼罩的空谷,带来皎洁银辉的时候,竟使山鸟惊觉起来,不时地在山涧鸣叫。这是一副
 
  “鸟鸣山更幽”的意境,更是一派娴静安宁的人间盛景。安静是美好的,入骨之后便是寂寞,摩诘爱极了寂寞,所以他选择来到山林,与寂寞共舞。真正的寂寞是一种山寒水瘦的人生境界,弾去一身的浮花,就连枝叶亦是多于。摩诘虽爱寂寞,但是也许他不是寂寞的,在那山涧中,还有鸟鸣,亦还有一弯皎洁的明月,会在每个夜晚如期而至,陪伴诗人走过多少个一夜无眠的夜晚。一箪食,一壶浆,居陋室,尝百草,沐春秋,观日月,生活别无他事,日子简净如莲,这样的寂寞与安宁是红尘中最深的修行,是万物里最空明的禅意。
 
  宋人说禅的境界就是“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以及“空山无人,水流花开”。喻示自然茫茫寻禅不得,因为举目所见无非客观对象,可是禅的境界不是触手可摸,及目可望的,禅是心灵的顿悟,是灵魂的皈依。虽然佛尚未寻到也寻不到,但只要对我执法执有所破除,“水流花开”,是一无欲非人的声色之境便呈现在眼前,足以令人明心见性。水自流、花正开,非静心谛视无以观,观者亦可以藉此境以悟心,证悟菩提,及早抵达彼岸佛国。
 
  独坐幽篁里,
 
  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
 
  明月来相照。
 
  --------- 唐 王维《竹里馆》
 
  唐朝的诗人有很多,诗佛却唯有王摩诘,所以他笔下的万物自是承载了他自身的风骨,无论何时,都干净醒透,从不被妄念浮云所遮掩。诗人独自坐在幽深的竹林里,又是弹琴又是长啸,在竹林深处,清幽寂静,无人知晓,只有那天上的一弯明月将诗人相照。王摩诘是一位出尘的隐者,他独居幽谷深山,淡然出世,饮清露,食竹笋,复又削竹为笛,抚琴长啸,淡然心性。在那寂静的山林里,诗人宁静、淡泊的心情唯有翠竹能够懂得,诗人清幽宁静、高雅绝俗的境界亦只有绿竹知晓。所以王摩诘宁愿与瘦竹相伴,与山林为依,也誓不再踏入红尘俗世半步。
 
  多年的修行原本并非是为了锦衣华食,徜徉于山水也只是为了一份心安理得的自在从容,如竹,清新淡然,飘逸出尘。摩诘远离红尘,在幽篁深翠里,选择做了一竿寒竹,用四季闲韵,岁月清音,荡涤心灵,怡养心性。人生起落,其实只在一念之间,心静则红尘远,只要如摩诘一般,决然的抛却世间繁华,静坐流水深山,在烟云中寻觅心境的淡然,在宁静中寻求心灵的平和,又何尝不是快意,逍遥的人生呢?佛说心不动,则万物皆不动。只有内心不为名利所累,不被浮华牵绊,才能如翠竹般,清净淡雅,悠然出尘,在山寒水瘦的独境中参透悠然禅机,了悟无名生死。
 
  世间只有王摩诘,世间唯有王摩诘。他是诗人,行走于尘世,不慕名利,不爱繁华,用一支禅意的笔,写下百态山水,万味人生;他是僧人,一生在佛理和山水中寻求寄托,”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是他穷尽一生想要抵达的风景;他是独行者,“一悟寂为乐,此生闲有余。”尘世里,他并不孤独,在那个疏离尘世,水流花开的南山陲边,他可以教清风识字,和明月说禅。
 
  其实王摩诘早年也曾有过积极的政治抱负,希望能作出一番大事业,可是后来时局动荡,世事变化无常,他深深体会到无常的世界,无常的因果,便不再执着于俗世,而是选择了吃斋念佛,做了佛前的一粒芥子。四十多岁的时候,他更是厌尘俗喧嚣,便定居安家在南山边陲,常游山水,过上了隐士的生活。这世间,每个人都不是生来就要淡然心性,与尘世寡淡相处,之选择宁静,是因为看透了喧嚣背后的孤寂。这世间所有的热闹在纷扰过后都将化作一粒尘土,宿命既是如此无情,我们又何必自我叨扰,不得安宁,莫如放下包袱,做个安宁如水的人,不虚华,不浮躁,处繁华而不喧嚣,落红尘而不世故,惟愿山河简净,盛世长宁。
 
  王维的大多数诗都是山水田园之作,在描绘自然美景的同时,不仅流露出闲居生活中闲逸萧散的情趣,而且流淌着空灵怡然,世事忘机的禅意。“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这般如诗如画,飘然出尘的境界,世间之人,唯有摩诘。“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我想,懂得的人,读至这般清幽宁静、高雅绝俗的境地,早已是烟水不扰,物我两忘。
 
  “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  每每读到王摩诘的这句诗,便如同寻得了寻明月清风,得到了一份清宁静寂,在他淡泊的情怀中感受那悠然流淌的禅意。
 
  王摩诘的一生与山水为乐,了悟禅机。天地沙鸥,他始终都是一叶菩提,在寂静的山水间,淡看凡尘荣辱,宁愿飘零于山水,也不做那人间富贵的花。多少个春去秋来,他与几株草木,几程山水默然相守,岁岁年年,年年岁岁,煮着一盏禅茶,在最深的红尘里,看明净的山水,悟空明的禅意。
 
  梅清欢 落笔于江南
 
  乙未年 初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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