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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之殇

作者:于斯 来源: 时间:2016-06-24 阅读: 字体: 在线投稿

  我忘了那时的月亮,忘了那时的月光,忘了那个夜晚,可我没有忘了对你的念想。
  
  十几年前的月亮沉下去了,十几年前的月光消弭了,十几年前的那个夜晚,我在黑夜的旷野中呼喊,呼喊你的归来。八月的晚风飕飕地在原野上肆虐,枝叶在黑风中被刮得沙沙作响,左摇右摆,夜已被宣告来临。
  
  日色苍茫中,我看见蝙蝠像伴随着邪恶一起诞生一样无法驱逐,在头顶盘旋着无止无休。长长的二号路被黑夜攻占,路面一盏盏灯光亮起,在特定的时候。地面打出许多个黄亮的小圆圈,永远照着骑行、匆匆走过的路人。他们影子飘忽,长若竹竿的双腿在路面交叉,仿若受人幕后操纵的纸皮,一个个在幕布上跳跃。
  
  你在做什么?进来。
  
  我回头看见爸爸的眼睛,不算严厉,却有一股我不敢违逆的正气。我将脚步缓缓地挪进屋里,仿佛照我的意思,应该整晚守在璀璨的星空下,对着昏黄光粒流泻而下的路面——我坐在颓废的床沿。我想象,你会突然出现在其中一盏路灯下,缓缓骑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可见,逐步印证我心中的猜想。我会欢呼雀跃跑上去迎接——我时刻做着这样的准备。
  
  早点睡,或者做作业。爸爸从来没有太多的话,对我,这是他可能的唯一的叮嘱。
  
  可是夜晚是光的世界,它会拉一首与光色相应和的曲调,我想听着,像这样由橘黄涂染的夜路,应该是二胡来演奏。然而屋里的白炽灯宛如灿烂不息的太阳,在我转头的瞬间刺激了双眼,飞蛾扑着灯泡不怕死地乱撞。我在秋夜人们聚乐的茶园里,灵魂无所事事地晃荡,想你,妈妈,千万遍在心上,在路灯的中央,穿过广阔的大地。
  
  在货架的背光处我摊开了课本,无从选择,白天老师的神色在纸上跳动,“小——大——”,她指着一片小黑板,每念一声就回过头来,甩起细条马尾辫。我即使不发声,也要张大了嘴巴掩饰神思的飘忽。我低头,此时方形的黑字密密麻麻铺满纸张,手上的笔杆头抖动,橡皮泥的笔帽逐渐萎缩,见证了一页页写满的孤凉。这一夜,我长长的守候跟灯光一样无声——
  
  你在我不经意的瞬间悄然离开,了无踪迹,只有黑夜不可阻挡地降临,我才意识你的缺席。那歪歪斜斜的本子,歪歪扭扭的字迹,跳动着小如蚂蚁,追随灯下晕头转向的生物,成了夜里最活跃的狂欢者,而我却在不请自来的瞌睡虫,铺天盖地的困倦下负隅顽抗,在尚未确证你的出现时便沉沉被午夜拉了去,妈妈,你怎么还没回来。
  
  老板,有没有小吃,花生豆什么的……来一盘田螺和鱿鱼吧……照往常,这是喧嚣前点点酝酿的前奏,不眠之夜的乐曲,高亢的部分还在后头。时光缓缓流动,热闹即被点燃,那门前闪烁的五色灯泡,是伴奏的狂舞者,一圈圈转动,不知疲倦。
  
  我听见了锅盘铲子的铿锵声,从未间歇,火炉呼噜噜冒着张牙舞爪的青黄火焰。女工进进出出,提壶搬炉,急碎的脚步声,夹杂着锅盖跳动的频率。我努力睁开眼,还是一片伪饰的光亮,一个虚拟的白天,我永远不能相信,我一个瘦小的身躯,躲在无人驻足的角落里,而远远的人声喊着时代的浮华。女工从没走进我睡觉的地方,我和她不和,因为我常常在白天她干活的时候欺负她,要她用板车来回地拉我,她已经大发脾气。床头偶然窜过一只硕大的老鼠把我弄醒,矫健雄壮的声音如此贴近我的耳膜,如今这比任何黑夜的惊吓都来得平淡,甚至远不及远处一点在田间游离的灯火带给我的无限想象和恐惧——我想起校园里所有诡异的鬼故事,以为那是深夜探路的幽灵的眼睛,在盯视窥探这片繁华的光亮。你的缺席让我企图佯装一次违心的成长,用平静的外表展露无谓的淡漠,又使我真实地对一盏不可知捉摸的灯火倍感恐慌。每逢枝叶不能遮挡它的闪烁,在空隙处它频频闪现时,我便猝不及防躲下桌子,以防它在梦里把我缠绕,被它发现魂魄将被勾去森森的冥域。现在,爸爸还在顾客间忙碌得渴望生出三头六臂,他独自奋战,汗水淋漓——然而那不是我的世界。我少了你睡前的耳语。
  
  我想起你陪读的夜晚,你在练习本上画着三角形,那是老师无聊时随口喊出的无关痛痒的话,可我却得当真。笔影摇曳,在曲折的细条灯芯下,它烧出的光芒将你的轮廓落在线条分明的纸上,可以用一支深黄的画笔把它摹下来,我暗暗设想,在一旁微笑。大黄狗这个时候不狂躁了,趴睡了好几个小时,和这个时候的夜一样,安静地听着我们的计算。
  
  哪处繁华便有哪处荒凉,只要有无休止的喧嚣就有隐隐藏着的孤凉的暗流,那时它在我们身边流动,紧紧将我们捆绑,你会陪我度过喧闹夺天的夜晚,两颗脑袋一齐抬头,小心地陪着一轮残缺的明月或是缀满星星的夜空。
  
  只是后来,我未曾预料到,我会独自一人走近一个孤独的黑夜,黑风刮过耳边,看着落在本上的字迹,像今夜般想你,思念的潮水夜夜莫名地叠加,不可自制。星辰展布的天幕下,我独自一人对抗着六岁的寒夜,那构成我最初的温暖后成了随即反噬而来的冷彻,许多年以后的担惊多虑,大概就从这个源头开始的滚滚流动吧。你无可替代,只是一双手、一个轮廓,和身影。
  
  嘈杂的狂欢声依旧一阵盖过一阵如席卷而来的海浪把我湮没,而岸边却唯独少了你不惊不慌的神情,我在漫天的狂欢中被卷得晕头转向,找不到岸上一颗笃定的礁石,你当告诉我的,如何扶着你,在声浪中站稳脚跟——你的缺席,比任何变故都来得痛彻心扉。
  
  接下来,你可听见一只水壶在哧哧地响,微波炉一会就安静了。砧板上有剁着刚出炉的鱿鱼的声音,女工在使用刀背,用力地捶,鱿鱼太有劲道了,她大概气喘吁吁,手臂的肌肉不停在抖动。芋头番薯铺满洁白的瓷盘,上面凝结了一层晶糖,热气飘香,混合着旁边田螺的香辣味,刺激着鼻孔的神经。我不顾爸爸的叮嘱,顽固地走出小房间,在晚风中学着彻夜不眠的生意人,一样精神煞爽。午夜清凉,只是,我是在等候你的出现,一个孤零零的旁观者。时间像一条琴弦,一夜被拉长了好多,我时刻提防着莹莹的草色里声声欲起的哀吟,它会持续整个晚上,沉沉地聒噪。
  
  我想遥望黑幕中的星星,企图让密布的星光寄存对你的依恋。一颗存满就换一颗,我能看见极远极远一点微茫的光亮,它们是拾掇不尽的碎片,就像遗落在我胸前的纽扣,闪闪发光。可露重夜长,它们会渐渐被冻缩,我想向你借一张薄薄的被子,你会同意,将它们轻轻脆脆裹在包里,星星碰撞,一盏盏冒着寒气。
  
  当我逐渐放下孤零零的脑袋,爸爸捉襟见肘的背影便不会在眼前抹去,我不敢告诉他我很害怕,在醒来的每一秒想念一个拥抱——他无暇顾及。小屋里的书桌、油桶、饭锅,都立在被光线隔绝的世界里,每根柱子静默无声,撑起空虚的寂寞。只有我才发觉,纸箱在屋角堆砌,偶尔哐当一声掉下一个来,大概是老鼠出没,一脚蹬下一个。
  
  爸爸曾说过,你一会儿会回来。我觉得他欺骗了我,他已变得不可相信。我宁愿一人寻着一起走过的路,抛弃他,即使踏着再荒凉的灯光,也要走长长的路和你相遇,此刻身边的虫鸣都在见证我的决心。我常常对着远处的高楼大厦一遍遍幻想,总以为那个拐角挡了我的视线,你的身影本会在很远的地方逐渐靠近,给我可以等待的兴奋。
  
  喧嚣爬上沸点后,一点点便会渐熄,午夜已过,凌晨逼近,大地上的欢乐笑声在此起彼伏后悄悄,远远地消逝了,谈话、微笑、耳语、亲昵,都渐渐被冷水浇熄似的。人走茶凉,总有这个时候,女工踏着清冷的露光,一堆堆收拾着人家的残局。黑暗多么强大,不可阻挡地覆盖了她疲惫的身躯。一盏刺眼的白炽灯依旧宛如一轮耀眼的太阳,起初我以为,退守到一处光明之所,便可以是安全和温暖的,然而,我忘了灯光没有温度,我忘了黑夜骤降的气温。爸爸额头的汗珠随晚风消逝,只是你还迟迟未曾出现,蹲下在我身旁,告诉我可以睡觉了,拉上和暖的被子,放下漏光的蚊帐。我盯着人群一点点稀落,只剩下狼藉的杯盘,未开启的小吃或者一半的瓜果,有时一根蜡烛还在蛋糕的一角燃烧,烧着黑夜我的念想。
  
  我看见那个无助的自己,靠近着繁华,又紧挨着荒凉,却从来不知它们的界限。只记得某时路灯下女人的地摊,摆着奇形怪状的玩具,在热闹的十字街头。只记得证券所楼前排满砖块的空地,洒落一杯饮料后就看着它顺着坡度滑溜溜往下窜,画出一把枝繁叶茂的树枝,直到滴落,到达路面。繁华如街头,影子和声音勾结交错,踏着绵密的脚步声,寂寞如建筑,高耸着伸入无底的黑夜之洞,长长又漫漫。
  
  终于,处在光明和黑暗的边缘,既游弋于世界的繁华,又和落寞的孤寂紧紧相挨,不知不觉间我还是抗争不过,深深掉进黑暗的睡眠里。
  
  当我恍惚间睁开双眼的时候,和风、阳光无不似往常,欣欣向荣的草木使我确信,这又是一个可以期盼的日子。希望如阳光般闪耀灼眼,只是一转眼,原来你已出现在我的床边,一个可爱的忙碌的身影,熟悉又亲切。我怀疑着你的存在,我怀疑着你的时辰,但我终于不得不相信,你会伴随着太阳一起诞生,永远这样,在一场猝不及防的黑暗过后——如期而至。
  
  所有暗如潮水的恐惧和不安,所有不安分的猜忌和烦闷,只是为了在黑夜过后,让你的出现更加光彩照人,如东方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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