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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咏松

作者:梅清欢 来源: 时间:2015-09-22 阅读: 字体: 在线投稿
  昨夜寒风乍起,凉意不经意间袭来。深夜,枕一袭寒风入睡,梦见自己来到荒寒古林,雪花纷飞,万木凋零,我踩着枯萎的枝叶行走在寒山之中,似乎是在刻意追寻什么,但又在转瞬间遗忘了过往。直至来到一颗青葱的古松旁,才惊觉寻觅到了灵魂的归宿。不知是谁借着凉风的足迹撩拨了一曲空灵的丝竹清音,让我循着宿命的轨迹找寻到那样的一颗松。他静静的矗立在寒山之中,呼啸的寒风张牙舞爪般撕扯着他的身躯,他却全然不顾,只是那样默默地挺立,高大,伟岸。任凭霜雪染白了他的发丝,但他的内心依旧清翠如初。
 
  松四季常青,因在寒冬时节仍可保持顽强的生命力而得名,他是中国传统文化中高尚人格的象征,也借以比喻忠贞的情谊。“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这便是松,不会因为任何外物的熏染而改变自己的初衷,亦不会因为世俗烟火的摧残而妥协。青松一直在,在寒山绝境中,在悬崖峭壁旁,在冰天雪地里,他沐风雨而愈显清翠,他经风霜而更显真纯,他尝沧桑而落落大端,自成高格。在任何时候,松的伟岸都足以撑起三千世界,冰火人间,他也一直在人间坚守,尝尽苦乐,饱经风霜,其清翠,不以物减,不因岁移。
 
  青松,是岁寒三友之一,自古便有着经风霜而不凋,遇冰雪而不折的傲然气质,他没有竹的清瘦横逸,也没有梅花的暗香浮动,他有的,只是那笔直坚挺的身躯和那亘古不变的伟岸信念。千百年来,多少诗人写下了脍炙人口的咏松诗篇,借诗词放逐了人生理想,表达了兴盛荣辱,亦或是抒发了苦闷彷徨。光阴流转千年,今时今日,我们依旧可以枕书入梦,借着清晰如昨的诗词,踏着轻盈的步子,来到千年前的寒山盛境,领略青松经久不凋的坚韧和沐雪不伤的顽强,解读诗人们那些快意恩仇,得失荣辱的过往。
 
  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果树结金兰,但看松柏林,经霜不坠地,岁寒无异心。
 
  --------------南朝乐府民歌《冬歌》
 
  冰冻三尺,雪盖千里,松柏留给世人的依然是孤寂且坚韧的背影。诗人汪国真说“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青松便是这般,“经霜不坠地,岁寒无异心。”没有什么能够将他改变,他的坚贞与顽强早已深深镌刻在世人的心中,经久不衰。他在风雪中摇曳,在苦寒中起舞,从绝境中生出朵朵莲花,将千山寒尽的至冷过成人间风华绝代的永恒。
 
  “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如此坚贞,是在令人为之动容,若是这世间情爱都如松柏般永久的坚守不变的情怀,那这过往的人间又会减去多少无奈的悲叹和别离的伤痛。其实,人间感情亦如松柏,经得起风霜的考验,受得了雨雪的摧残,从烈火燃烧中走出才是永恒。这样的情感,任凭岁月的风沙无情的打磨,亦是只会愈加圆润,不会徒增破损。
 
  愿这世间人与人的感情能如苍松般挺拔,坚贞,纵算光阴流转千年,纵算红尘涉水而过,人与人都如初识那般美好,坚守着最初,最真诚,最纯洁的的情怀。
 
  太华生长松,亭亭凌霜雪。天与百尺高,岂为微飙折。
 
  桃李卖阳艳,路人行且迷。春光扫地尽,碧叶成黄泥。
 
  愿君学长松,慎勿作桃李。受屈不改心,然后知君子。
 
  ---------------唐·李白《赠韦侍御黄裳》
 
  华山顶上的高松,玉立亭亭凌霜傲雪,四季不改其容,千载仍旧傲然挺立,雪压霜摧不失其青翠本色,这百尺长松,从不曾为俗世狂风所折服,无论时光老去多少年,也不论霜雪行走了多少个春秋,他都依旧在在苦寒中坚守,带着经世的执着和从未曾放弃的信念,将这冰天雪地的人世苦境过成悲喜无碍的盛世常景。青松与桃李不同,他没有艳丽雍容的美色,亦没有袅娜妩媚的身姿,无法使过往的行路之人为之着迷,他有的,只是千年不变的青葱翠绿和孤独刚正的背影。然而,当春光已尽之时,桃李摇曳多姿的花朵终是抵不过褪色、凋零的命运,乃至秋风起时,便连碧叶也飘落得荡然无存,全都化作尘泥,长眠地下。那个时候,三千世界没有姹紫嫣红的艳丽,只有一片傲然独立的翠色在风雪中矗立,他如一位在红尘里决然转身离去的老者,没有对繁花盛景的依恋,只有对冰雪的成全,没有人知晓他曾经的颠沛流离,亦没有人懂得他眼中的顽强与淡泊。
 
  诗人李白就如这颗青松,高大挺拔、不畏霜雪,他是傲岸不屈的君子,在黑暗、腐朽、反动势力强大的压力之下,仍旧不肯同流合污,取悦权贵。反观那些只会阿附权贵、随波逐流的历史小丑,他们虽能取媚炫赫于一时,但终究逃脱不了“碧叶成黄泥”的可悲下场。诗人李白作诗奉劝黄裳:“愿君学长松,慎勿作桃李。受屈不改心,然后知君子。”希望他能够学习松树的高贵品质和精神风貌,不要象桃李那样,靠着趋附时势而娇艳一时却不得善终。只有如青松般坚守,即使受到打击和挫折,也要坚持真理,决不改变志向才能四季常青,不移本色。
 
  人生苦短,但只要如松,傲雪挺立,亦可季季逢春。千载韶光,万世春秋,我们当如松,凌霜不改节,傲雪不折志,做一个素心如雪,坚贞如松的人,不管人世如何变迁,依旧在一盏冰雪的光阴里坚守苍翠的永恒。
 
  高松出众木,伴我向天涯。
 
  客散初晴后,僧来不语时。
 
  有风传雅韵,无雪试幽姿。
 
  上药终相待,他年访伏龟。
 
  ------------唐·李商隐《高松》
 
  松与众木相比,自是卓尔不群,自成风格,他孤独抱云,不与世同,让那位“只是当时已惘然”的锦瑟流年的无题诗人也为之动容。曾几何时,诗人李商隐放下了“相见时难别亦难”的绵绵情谊,搁浅了“春蚕到死丝方尽”的执着,在群松挺立的庭院里和寒松做了陪伴。拣几捆寒枝,生一炉炭火,煮一壶新茶,与高僧相邀,在郁郁青松之下饮茗对奏,共赏花开
 
  人生聚散,得失荣辱,幻化虚行,恍若飘萍,灵魂在时光的烟火中明明灭灭,身躯在岁月的长河里且行且歌。时光易老,转眼韶华便如潮水滚滚东流,唯有寒松的几茎虬枝静卧山林,不问相思,不诉离别,只与寒风霜雪静静相陪,笑看沧海移为桑田。诗人李义山仕途失意之时遥借青松寄怀,他没有苦闷彷徨,自怨自艾,亦没有自我放逐,沉沦世俗,他选择远离喧嚣,将自己沉潜为一粒尘埃,静静地等待时机,他相信终有一日自己定能如青松般生成上药伏龟,再次得遇伯乐,大展宏图,指点江山。
 
  直气森森耻屈盘,铁衣生涩紫鳞干。
 
  影摇千尺龙蛇动,声撼半天风雨寒。
 
  苍藓静缘离石上,丝萝高附人云端。
 
  报言帝室抡材者,便作明堂一柱看。
 
  -------------宋·石延年《古松》
 
  古松直气森森,刚正不阿,耻于屈盘,有劲语盘空之势,岿然挺立之格。松皮坚硬、粗涩,似经世的老者沟壑纵横的脸庞,愈加显示其饱历霜雪磨难而又苍老遒劲之气骨。古松摇曳之姿如龙蛇飞动,影摇千尺,其声势似狂风骤雨,阴风怒号,震撼半空,又凛凛生寒,他的一姿一容都无不显示着慑人心魂的气魄,令人从心底里生出敬畏。青松不似苍藓、丝萝,卑微的附托攀缘他物才得以生存,青松刚直伟岸,从不凭借外物,天地间,傲然独立,遗世出尘,凭借一身正气无愧天地。
 
  诗人石延年磊落英才,豪放旷达,而且不拘礼法,不慕名利。少年仕途失意之时他也不曾悲叹过命运,只是如青松般默默的坚守内心的高洁与伟岸,任凭风雪摧残,依旧不移本色,不改心性。诗人落笔成章,留下千古传诵的诗篇,让今日的你我穿越时光回到大宋王朝领略诗人如青松般孤耿直傲的品格,淡看风雪造就一代英魂。
 
  古松古松生古道,枝不生叶皮生草。
 
  行人不见树栽时,树见行人几回老。
 
  ---------------宋·仲皎《静林寺古松》
 
  古松经历了沧海桑田的变迁,早已枝枯皮皲,不复年少时的模样,岁月的痕迹爬上了他的脸庞,没有人知晓渡口的那颗老松栽于何时,只有他自己明白已经见过了多少的世事过客的终老就亡。人生在世的光阴自是比不过古松流转千年的风华,但是松木亦有一日会容颜老去,衰亡败落。兴衰荣辱,生死起落是这世间不可逾越的法则,世间万物都需从容接受。无常迅速是任何事物也挣脱不了的宿命之绳,无论是四季常青的古松还是变幻无常的人生,既然是人间生灵就要明识其理,诚然接受,所有的世事一切皆有定数,我们只需从容度日,与时光共清欢。
 
  古松亲眼目睹人世间的几回变迁,其实,不论是树还是人,最终都要走向寂灭,生命终将归于空无,红颜有迟暮的一日,英雄有末路的时候,韶光流逝,岁月轻易,百年后,一切终归于笑谭,付给了说书人。人生短暂,众生无常,只有看透空明,了悟生命的透质,才能摆脱世间烦恼,进入无欲无苦、超越时空的极乐世界,不会为了生生灭灭而徒添伤悲。
 
  诗人仲皎于剡山星子峰前筑白塔,结庐以居,名闲闲庵,他于庵前植古松,悟禅佛,在风起的芳华里体会生者必死,荣者必枯的真意,他从千年前的古道中走来,教导俗世的你我枯荣随缘,生死有定的起落人生。
 
  古人常抱济人心,道上栽松直到今。
 
  今日若能增种植,会看百世长青阴。
 
  ----------宋吴芾《咏松》
 
  长亭古道,依依柳风,早已不见古人飘飞的衣袂,却独见青松毅然伫立的身影,他收藏着来往行人过客来不及收存的梦,沉潜着世人心中深沉如海的旧日过往。郁郁苍松,在青天下舒展绿色的画卷,给人间增添了几分清凉,些许淡泊。高大伟岸的青松为后世之人避雨遮风,古人种植青松,带着济世悯人之心,慈悲良善之意,千秋万代,来往轮回,青松依旧为世人留下一片清凉。
 
  在寻常来往的日子里,莫如种下一颗古松,是一树菩提,亦是一片慈悲,给来往的行人洒下一片真实的阴凉。若世人都能行善如此,那么在春去秋来的人间轮回里,有谁还会轻叹世景凉薄,人情荒芜,又有谁会去细数人间疾苦,无情过往。
 
  瘦石寒梅共结邻,亭亭不改四时春。
 
  须知傲雪凌霜质,不是繁华队里身。
 
  迎寒冒暑立山冈,四季葱茏傲碧苍。
 
  漫道无华争俏丽,长青更胜一时芳。
 
  --------清 陆惠心《咏松》
 
  自古君子与君子才可成为友人,隐士与隐士才是知己,而那株四季常青的古松则是选择与瘦石寒梅为邻,他们都是雪中独卧的高士,不在意人间的繁华荣辱,不追寻世人心中的繁华盛景,他们在冰雪中锻造着瑰丽卓绝的风景,在凌霜时成就千古传诵,为人警醒的不凡气质,没有繁华的背影,亦没有喧嚣热闹的陪衬,却在岁月的风沙里站成了永恒。用淡泊替换烟火,用清净代替欲望,瘦看浮云消长,世事变迁,只要放舍消融自我,清淡自持,简净处世,你会发现,原来宁静的心灵才是世间的源头。
 
  陆惠心笔下的青松,结邻瘦石、寒梅,与他们一样清癯而赋灵性。犹如出尘的高士,在重岩之上,着青衫,立于雪,云为笠,风为蓑,铁骨丹心,傲雪凌霜,远去红尘,高韵澹然。草木枯荣皆有定数,世事浮沉无需丈量,唯有用其坚韧的品质,褪去一身浮华,在寒山古林中,将一生交付给光阴,不是疏离尘寰,亦不是颓然避世,只是想要给这世间留下永恒的真淳。
 
  寒风起,岁月笑,青松在雪中独立,岿然不动,诗人独行在雪中,在一树一树的古松构建起的人世独景中笑看尘世风沙,冷眼悲欢离合,光阴流转千年,岁月模糊了记忆,潮水消退了勇气,唯有诗人与这青松在苦寒绝境,历经千年,依旧相看两不厌。
 
  落落千丈松,昼夜对长风。
 
  岁岁霜雪时,寒苦与谁双。
 
  ----------南北朝 无名氏《长松标》
 
  那千丈的寒松,犹如被时间冲洗的饱经沧桑的老人,静静的伫立在历史的河岸边,坚如磐石,清瘦横绝,饮尽孤寂,尝尽冷暖,他踽踽背影,举世之间,谁可与同。岁月苍老,似水东流,唯有那株荒寒的古松依旧固执的支撑岑寂的寒冬,岁岁年年,年年岁岁,长风相对,霜雪相摧,没有人可以诉说冷暖,亦没有人会雪中送炭,他只是独自在无情的霜雪里承受人间的起落悲欢。
 
  那苦寒中,凝聚了多少无语言说的辛酸与无奈,但他仍旧固执的坚守,孤独的留在悬崖旁边,记载霜雪的印迹,描摹寒风的姿容。在千载的轮回中,他依旧带着卓然离俗的淡泊情怀和高洁伟岸的不屈,永恒的抵抗霜雪的无情和人生的悲欢。
 
  松是雪的骨骼,雪是松的魂灵,任时光雕琢,岁月碾磨,那株千年的古松依旧承载着悠悠往事,阴晴圆缺沉睡在古人沧桑的诗句中,汲取日月精华,吸收山水灵气,在万紫千红的岁月长河里恣意流淌。
 
  草木有情,与人并齐,古人练品而种松,今人怀古慕节而咏松,行云流水不言语,光阴荏苒涉水过,唯有青松与世长存,独留高格。在千载寂寞的年华里,尝尽孤独,饮尽寂寞,从世人心中的荒凉景色中走出万代风化的过往。
 
  冰雪中的寒冷是真的寒冷,冰雪中的执着是真的执着,他在千山寒境,笑看人世风沙,他从冰重逆境,走出柳暗花明。世间没有谁真正懂得他的情怀,唯有冰雪与寒风是他的友人,与他同过生死,共过荣辱,寒凉与寒凉相依,孤寂与孤寂作陪,便不再是一个人的执著,青松有幸,得霜雪锤炼,凌风洗礼,才生的如此山魂水魄的坚韧。
 
  是谁将寒凉搁浅,在孤寂中沧桑独对,才得以留存今日的芳华。又是谁将诗歌记忆浅吟低唱,让松在古墨里徜徉,在时光里轻淌。遥想当年,多少快意恩仇,鲜衣怒马的过往都一一交付给了苍烟夕照,拼凑不出完整的美,从容不迫的唯有自然最真实的永恒。
 
  把一生都悉数交付给时光,唯有这株松,不会为了虚浮的功名辜负了淡泊的今生,亦不会因为无谓的嗔痴错过了人生的理想。那株松,他甘愿卧隐寒山,明月枕头,清风为衣,穿透云霄,抵达今生。
 
  梅清欢 落笔于江南
 
  乙未年 初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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