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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二姨,请帮我记住她一分钟就好

作者:阡容与 来源: 时间:2017-06-29 阅读: 字体: 在线投稿
  我想,这个世界上总该有几个人知道她来过。
  
  她是我二姨,属羊的,从一开始大家都说二姨属相不好命也不好。在家里六个孩子里排老二。我只知道她出生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却说不出二姨具体的出生日期。不要说她在我这个后辈心里的存在度如此的低,就算是在我舅舅那里她也是一个几乎可以完全被忽略的人,把她放在心上的就只有姥姥姥爷,大姨和我妈。
  
  姥姥活着的时候,大姨经常在她面前念叨,你就疼美玲(我妈的小名),我跟美(二姨的小明)上学就是因为把书包丢了就不让我俩上了,要不是我也能跟美玲一样上大学挣大钱啦!我大姨性子直,神经大条,有啥说啥,说的时候满腹委屈说完就又哈哈大笑,所以姥姥也就不怎么放在心上只是笑着骂我大姨几句,但是大姨总是得理不饶人,总要噼里啪啦地说一大堆,尤其是我在场的时候,大姨更是说得起劲儿,说,我跟你二姨很小就不上学啦,说着又要抱怨一句我姥姥,都怪你姥姥!不上学干啥呢,就在家捡柴禾额,做饭,下地挣工分。当时你姥爷在队里当会计,家里的事顾不上,你姥姥呢又是大户家出来的闺女啥活都不会干,你大舅和***又小还上学,那就里里外外的活都让我跟你二姨干啦。
  
  这些就算没听大姨唠叨,姥姥也跟我说过好多次,你姥爷成天夹个账本子在外面,家里的活一点都顾不上,你大姨二姨早早不上学就在家干活。至于我大姨说的姥姥是大户家的闺女啥都不会干就有失偏颇啦。姥姥是在地主家长大,但是地主是她爷爷,到了姥姥出生的时候家里也就一点都不殷实了,并且也是经常吃不饱穿不暖,加上姥姥的妈妈连着生了五个女儿,所以姥姥一家特别不受她爷爷待见,并且经常会受到言恶毒的诅咒,生那么多闺女干啥,饿死几个多好!所以姥姥一家的生活状况可想而知,加上她在姐妹里排行老二,所以家里家外她肯定也是要挑起重担。
  
  我不知道二姨是不是跟我想的差不多,但是她从来没有在姥姥面前抱怨过任何事,不管是姥姥吩咐的还是她自己看到的劳动她都会默默做完,小时候这样,后来出嫁为人母了亦如是。
  
  二姨的婚姻对她来说是名副其实的坟墓。
  
  嫁的那个人是她的表哥,也就是我姥姥妹妹的儿子。后来经常会听到姥姥姥爷悲愤交加地感叹,当初要是不嫁给那个二流子也不会把美害成这样!为啥就想着嫁给亲戚亲上加亲啊!那个混账东西连收养自己的爸妈都连打带骂,一点人性没有,对美还不是可劲儿地欺负!就不该听咱妹的话,当时光想着她没有亲生的儿女,把美嫁过去既当外甥女又当儿媳妇儿,肯定没有婆媳那些个气!现在呢,一家子人都被那个混球坑成啥啦!
  
  那个人,在我看来简直不能称其为人!所以我很介意叫他“姨夫“!其实在我小的时候他还挺能干,不仅有一手好木工,而且庄稼活干得也顶呱呱,他种的不管是果树还是蔬菜在三里五村都是响当当的。那个时候他真的是无限风光,收了许许多多的木匠徒弟,逢年过节家里都是热闹非常,再加上他经营的几亩苹果园每年都是大丰收,所以有更多的人来找他取经甚至来讨好。这自然是好事,但这些都与我二姨无关,她仍旧默默地为那个人料理一切家务和庄稼活,所谓的光鲜跟她丝毫沾不上边。
  
  慢慢地,那个虚荣的人完全不走正道开始绞尽脑汁地吹捧自己好让自己更出名,红彤彤沉甸甸的苹果成熟了,他不让去摘,必须等他找来人参观最好能上电视才可以,结果日子一天天过去,任由苹果慢慢变黄、变软、发霉、干瘪、凋落,最后仍旧没有找来人参观报道他的超强能耐。起初家里或亲戚都数落他不务正业净想着出名啥的,他也立刻随机应变出一副知错能改的样子,但是后来谁能想到他竟然变本加厉,不仅在果树方面如此,在其他蔬菜,粮食的种植上都是如此作践,以至于最后没人再提及,因为他总有应付的无数个套路。
  
  眼看着好好的家业就要被那个自负的小丑败光散尽,二姨除了跟自己生气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反抗,印象中只有一次二姨带着最小的表哥来姥姥家住了好长时间,当时我上小学二年级,表哥比我大了好几岁,应该是上初中的年级,但是也跟着二姨过来住姥姥家并不去上学,每天不是在村子里闲逛就是在姥姥家院子旁边的大坑里翻跟斗,二姨根本管不住他,更何况他还有个逃学打架早恋骗女同学一起离家出走的二哥!但就是那样一个不上进到处闯祸的阿斗在那个人看来确是他最大的骄傲,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实在是嘴甜,这可是最大的优势,所有的祸端在他看来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后来呢,二姨老实的大儿子去上海打工了,一去不复返杳无音信,连二姨瘫痪在床多年他也并没回来看上一眼。亲戚都理解他的难处,这样一个破败不堪的家怎么还能让他有半点留恋,但是又怪他把自己可怜的母亲撇得一干二净,理解指责有什么用呢,尤其是姥姥姥爷都去世之后亲戚里面就只剩下我妈和大姨会一直惦记着卧病在床的二姨,但有的时候大姨对那个人厌恶至极,加上每次去到二姨家里都要穿过荒草过腰的前院来到画满了各种瘆人的鬼符一样东西的堂屋里,除了心里的恐惧还有生理上的各种不适,屋里看上去多年不清理,各种难闻的味道夹杂在一起让人阵阵作呕。后来大姨也不去了,就只剩下我妈,经常会抽周末提个电动车带上在镇上买的热腾腾的包子和香蕉、橘子之类方便二姨嚼碎的水果去看她。
  
  我跟二姨相处的时光寥寥,只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在二姨家过得很殷实的时候,一次家里人聚在一起开我这个小孩子的玩笑问,晨波,你是想去大姨家住还是二姨家住啊,我当时想都没想就说二姨家,因为二姨家有红彤彤甜滋滋的苹果。当时把一屋子的大人都逗乐了,二姨显得格外开心。可是后来谁又能料到二姨家成了亲戚邻居躲之不及的地方,二姨成了丈夫撒气的出气筒,成了孩子抛弃的孤独母亲。
  
  去年冬天格外的冷,二姨走了,是被年迈的姨姥姥发现的。早上八十多岁的姨姥姥端着一碗饭给二姨送去,因为叫几声没人应才发觉二姨已经在凄清孤冷的冬天死了,那个人不知所踪,家徒四壁的屋里只有二姨枯瘦如柴的身体。
  
  但是几乎所有的亲戚知道二姨离世的消息后都说她是解脱了,几乎是清一色的如释重负,悲伤几乎不易察觉。
  
  当时我还在学校,过年回来的时候,在大年初三陪妈妈一起去二姨坟上给她烧纸。刚一下车就看到了披麻戴孝的三表哥,我妈说他是刚从监狱里出来的,这些年不知道他干了些什么,不知道他因为什么进了监狱,不知道他怎么出的监狱,不知道他的一切,他就像是被大家遗忘了太久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人一样,除了陌生还是陌生。就他自己跪在二姨坟前烧纸放鞭炮哭丧,那个人依旧不知所踪,听说病倒了,二姨的大儿子没有回来,连送二姨最后一程也没有,二儿子更是杳无音信,有说入了黑社会的,有说进了黑厂的,也有说进了监狱的。
  
  我妈趴在坟头泣不成声,长这么大我就见过我妈哭过三次,而且是肝肠寸断的嚎啕大哭,一次是在姥爷将要入土的时候,一次是在姥姥过周年的时候,第三次就是在这里。来烧纸的亲戚陆续来了,其实一共没多少,都是烧了纸就聚在一起说笑了。我妈起身之后,我还愣在二姨坟前,我妈哭的时候我一直忍着,我怕让她更加崩溃,就像在姥爷的葬礼上我都是一个人偷偷找个隐蔽的地方放声大哭,就连跟姥爷最后的告别我都极力忍着,只让泪水决堤但就是咬紧牙关不出声。
  
  我看着还未烧尽的冥纸和随风而逝的尘土,无声地哭泣,是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为二姨哭泣也是最后一次为她哭泣。我在心里对二姨说,二姨,咱以后就不受苦了,你在天堂跟姥姥姥爷重聚了,不要在害怕被人抛弃了。
  
  二姨,下辈子一定要掌握住自己的命运,不要再默默无闻忍气吞声地受苦受难了。
  
  二姨,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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